远处的天空里,先出现的是高空机群。
它们从云下飞来,队形整齐,像一把把利剑划过首都上空。阳光照在机翼上,反出一瞬间耀眼的光芒。几道淡白色的尾迹云在蓝天里缓缓拉开,笔直、清晰,久久没有散去。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抬头望着那几道白色云痕。那不是程飞所在的梯队。但我知道,再过不久,他就要从这片天空飞过。
“陆航梯队预计进入。”导播的声音传来,“姚瑶,做好准备。”
远处,隐约传来了旋翼声。
起初只是低沉的轰鸣,随后越来越清晰。与固定翼战机掠空时的尖啸不同,直升机的旋翼声厚重而有节奏,仿佛一阵阵滚过天际的雷声。
很快,陆航新型直升机编队进入视野。
机群从远处飞来,在蓝天的映衬下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领头的直升机保持着规定的航线与速度,后方几架依次跟进,机身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变化。
那是程飞驾驶的“云骁”。
作为编队长机飞行员,他不仅要完成自己的飞行任务,还要带领整个编队按照预定时间通过受阅空域。高度、速度、航向、间隔,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精确。
我曾在西北试飞场见过他驾驶“云骁”,也知道这款新型直升机经历了多少次测试与改进。如今,它终于以正式受阅装备的身份,出现在祖国首都的上空。
我握着话筒,等待导播的提示。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声:“姚瑶,现场画面切入延迟,先接十五秒!”我看了一眼监视器。预定的近景画面还没有接入,屏幕上仍是远景机群。
“收到。”
我将提示卡翻到背面,目光重新落向天空。
“与固定翼战机相比,陆航直升机具备独特的低空机动能力。它们能够在复杂地形条件下执行兵力投送、空中突击和紧急转运任务。无论是高原山地,还是边境前沿,对飞行员的技术、判断力以及机组协同,都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声音:“画面到了,准备切入。”
我稍稍停顿,顺势接上下一段。
“观众朋友们,现在向我们飞来的,是陆航新型突击装备梯队。”
镜头切向正在接近的直升机编队。
“这支梯队展示了我军陆航力量在立体突击、快速机动和复杂环境作战方面的新成果。作为陆军空中突击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陆航部队不仅能够配合地面部队实施快速部署,也能够在抢险救灾、应急救援等任务中发挥重要作用。”
机群已经飞至广场上空。
领头的“云骁”从镜头中掠过,阳光照亮了机身。后方几架直升机依次通过,编队队形始终保持一致。
我知道程飞就在那架长机的驾驶舱里。此刻,他一定正专注地看着仪表和前方航线,听着耳机里的指令,和其他机组一起完成这段经过无数次训练的飞行。
我没有寻找他的身影,只按照镜头里的画面继续解说。
“从科研试飞到列装应用,每一型新装备的背后,都凝聚着科研人员、试飞员和一线官兵的心血。今天,这些新型直升机飞过天安门上空,也向全国观众展示了人民陆军不断发展的航空作战力量。”
机群从广场上空飞过。
低沉的旋翼声渐渐远去。更高处,先前战机留下的尾迹云还停在蓝天里,像几条尚未散尽的白色丝带。
“好,姚瑶,收。”导播在耳机里说。我完成最后一句口播,等到导播确认切出画面,才抬手摘下一侧耳返。
周劲站在监视器旁,看了一眼回传画面。“刚才那段不错。”他转向导播:“保留原声,晚间特别报道还要用。”导播应了一声,继续切换后面的画面。
我把话筒交还给摄像师,确认素材回传正常,又低头核对下一段报道流程。所有工作完成后,我才重新抬起头。高空机群留下的尾迹云还没有完全散开,淡白色的云痕横在蓝天上。陆航编队已经飞远,旋翼声却仿佛还留在耳边。
我望着机群消失的方向,想起很多年前,程飞第一次带我走进直升机驾驶舱的情景。那时我对飞行几乎一无所知,连仪表盘上的数字都看不明白。
如今,我已经能够站在镜头前,向观众介绍他所从事的事业。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提示卡,重新戴好耳机。
后面的报道还在继续。
……
同一时间,枫桦家里,小石头坐在地垫上,正抱着奶瓶啃。
姥姥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奶奶坐在沙发边,眼睛从阅兵开始就没离开过屏幕。爷爷抱着小石头,平时那么沉着的人,这会儿手指却一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我爸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生怕错过了空中梯队的画面。电视里,陆航新型直升机编队掠过天安门上空,我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现在向我们飞来的,是陆航新型突击装备梯队……”
小石头忽然停下啃奶瓶的动作,他抬头看着电视,小孩子当然看不懂。他不知道什么是国庆阅兵,也不知道镜头里飞过天空的直升机中,有一架坐着他的爸爸。
可旋翼声从电视里传出来时,他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眨巴着眼睛,忽然咧嘴笑了。
程母一下子捂住嘴。
“小石头。”程父低声说,“看,你爸在天上。”小石头听不懂,只挥了一下小手,长命锁在他胸前轻轻晃了晃。程母眼泪掉下来,赶紧低头擦。我妈在旁边也红了眼,却笑着说:“以后可有得他骄傲了。”
程父抱着孩子,看着电视里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骄傲归骄傲,等他回来,还是得先学会哄孩子。”
几个人都笑了。
小石头听见笑声,也跟着咯咯笑起来。阅兵结束后,我留在现场继续做后续报道。采访现场观众,补录节目所需的解说,配合导播完成新闻素材回传。一直忙到下午,摘下耳机时,我才发现耳后被压得有些疼。
手机里已经有很多消息。
辣辣发了一串感叹号。
金毛发来:“姚老师今天太帅了!尤其临时加的那段解说,简直像提前背过一样。”
潘刚比较实在:“直播很牛,尤其陆航那段。”
我妈发来一张小石头看电视的照片。照片里,小石头坐在地垫上,嘴边还沾着一点奶渍,胸前的长命锁亮亮的。他眼睛盯着电视,笑得很开心。我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直到傍晚,程飞的消息才终于来了。
他们已经完成阅兵飞行任务,返回驻地。后续工作结束后,他才拿到手机,只有四个字。“看见了吗?”我盯着那四个字,想起上午从头顶飞过的直升机编队,想起那架领头的“云骁”。
我回他:“看见了。”
几秒后,程飞又发来一条。“我也听见你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天上吗?”
“回来以后看了回放。”
“你还有时间看回放?”
“专门找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样,姚记者表现如何?”
“非常出色。”
我正想回他一句,手机又亮了。
“任务结束,申请下一项。”
我回:“什么任务?”
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跳出三个字:“补婚礼。”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身后还有工作人员在收设备,有人拖着线缆从我身边走过,导播车里传来后续新闻包装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很忙。我站在阅兵现场的风里,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低头回了两个字。
“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