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阅兵前夕,程飞难得回了一趟家。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进门时小石头已经睡了。我正在客厅里整理第二天直播用的资料,听见门响,抬头看过去。他穿着常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肩上是那副熟悉的中校肩章。
“还没睡?”他问。
“等你呢。”
程飞走过来,把外套放在沙发上,顺手拿起我桌上的提示卡看了看。
“明天的?”
“嗯。你先别动,我还有两页没核对。”
他笑了一下,把提示卡放回原处。
前不久,程飞因“云骁”重大试飞任务中的突出贡献,荣立个人一等功。表彰通报下来的那天,他只在电话里告诉我,部队给了奖励。直到回家后,我看见那份通报,才知道所谓的奖励竟是一等功。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说的是‘给了个奖励’。”
程飞看着我,似乎没觉得这两种说法有什么区别。
表彰通报里,也提到了他此前在C国维和期间的表现。那些远赴异国的日子、数次高风险转运,以及后来执行的秘密任务,最后只被归进一句“长期在重大任务中表现突出”。
我把那份通报看了好几遍。那些曾经让我彻夜难眠的日子,如今不过是纸上寥寥数语。
“程飞,恭喜你。”
他笑了笑:“谢谢老婆。”
程飞坐到我身边,伸手把我的资料抽走了一半。
“还看?”
“明天直播。”
“你都背下来了。”
“背下来也要再看一遍。”
他没再劝,只站到我身后,抬手替我按了按肩膀。忙了一整天,我的脖子有些僵,忍不住往后靠了靠。
“累不累?”
“还好。”
他低头看我,显然不信。我笑了笑:“真的。以前我总在想,你到底在哪里,明天不用想了。”
程飞看着我。
“明天我知道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明天你在直播岗位上,别光顾着找我。”
我把资料从他手里抽回来,故意板着脸:“程飞同志,我可是现场记者,这点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程飞笑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这次飞哪一架?”
“长机。”
“就是飞在最前面的那架?”
“嗯。我们这个编队由我带,其他几架按照规定队形跟进。”
“那你还是领队。”
“可以这么理解。”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程飞参加过那么多任务,也驾驶过各种型号的直升机,可这一次,他要带着整个编队飞过天安门上空。想到这里,我比他还兴奋。
“明天小石头在家看直播?”
“嗯。”我说,“你爸妈和我爸妈都在。”
“他能看懂吗?”
“看不懂。”
程飞笑了:“那他看什么?”
我想了想:“看他爸。”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国庆那天,你抬头就能看见。”
……
阅兵当天,北京的天很蓝。
那种蓝和西北不一样。西北的天空高远,风沙一起,天地间便只剩下苍茫的颜色。北京这天却格外晴朗,云很高,阳光落在长安街上,连远处建筑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我凌晨三点就到了直播点。
转播车一辆接一辆停在指定区域,线缆沿着地面铺开,摄像师扛着机器快步穿行。导播间里灯火通明,各路信号一遍遍测试。耳机里不断传来频道切换、机位确认和口播提示。
这次国庆阅兵特别报道由军事频道牵头,融媒体新闻中心参与联合制作。我负责《现场》特别节目的现场连线,以及空中梯队的专题报道。
虽然新中心还在筹建阶段,但这是《现场》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直播报道。前期策划、资料核实、信号协调,我和团队已经准备了近一个月。国庆阅兵不是普通报道。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经过反复确认,解说词中的装备型号、任务定位和技术表述,更是核对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枫桦台的直播位上,耳麦贴着耳朵,手里拿着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提示卡。周劲站在不远处,正和导播核对空中梯队的切入时间。一年半前,他还是军事频道副主编,如今已经升任主编。这次特别报道由他负责现场统筹,从凌晨开始,他就一直在导播车和直播位之间来回奔忙。
他看见我,走过来问:“准备好了?”
我点头:“准备好了。”
周劲看了我一眼:“今天别哭鼻子。”
“至于吗?”我噎了一下。“周主编,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他低头看了看时间,“我是提醒你,直播的时候别走神。”
“您放心。”
周劲笑了笑,又问:“陆航那段资料都熟了?”
“熟了。”
“这段交给你,我放心。不过现场情况随时可能有变化,别只盯着提示卡。”
“明白。”
他点点头,转身回到导播车旁。我重新戴好耳机,最后核对了一遍连线流程。
远处的天安门广场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站在国庆阅兵的报道现场。以前在社会新闻部,我常常背着采访包跑街头新闻;后来去西北、去C国,见过战争留下的废墟,也见过直升机在险峻的山谷间起降。那些经历如今都成了我的工作积累。尤其是陆航这一部分,很多解说词里的内容,我曾经亲眼见过。
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声音。“各岗位注意,最后一次信号确认。”我扶了扶耳麦,站直身体。“现场记者姚瑶,信号正常。”
上午十点,阅兵正式开始。
礼炮声响起,国旗升起,雄壮的军乐响彻广场。受阅方队依次通过天安门,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沿着宽阔的长安街向前推进。我按照既定流程完成前几段连线,介绍地面受阅方队及装备情况。镜头切换、现场收声、口播衔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随着阅兵进入后半程,空中梯队即将接受检阅。导播在耳机里提醒:“姚瑶,准备下一段连线。”我低头看了一眼提示卡,空中梯队,那几个字一下子变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