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出一阵不宁，赵往一把搂住苏有青，即刻感受到胳膊和肩膀的震颤。再侧目看去，她的脸上也已毫无血色。

与面色无二，苏有青心中也是一片白茫。

几句颠倒黑白的话像小虫，兀自往她耳朵里钻。或许她该觉得恐慌，又或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苏有青却没看见激浪，只体会出巨石砸向厚冰层后余下的振动。

她试图回忆，春夏更迭之际，她打算去津弓镇，原本是为了……

哦，原本是为了离开京城，也远离“苏有肴”的故事。苏有青想得恍惚，手掌屈成了半个圆，抻不开也攥不紧。

那时候她执意离京，是想躲开与她无关的事，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安身。

苏有青不愿冒名顶替似的掺和其中，又因原身苏有肴本该死亡，她便也远走，免得惹出原书以外的风波。

而她选择津弓镇又是因为……

苏有青好半天才想起来，是因为她曾在“苏有肴”的故事里，看到过这个地方。

只是因为这样，在初到姬朝时，她对这个镇子平添了几分亲切。

亲切。苏有青咀嚼着这些零碎的念头。

谁承想，她本是不想扰乱既定的剧情，便去了个自以为有缘分的地方，最后却落了一堆更棘手的事。

再到今日片刻的恍然大悟后，苏有青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书里的故事分明一直在京城打转，她并未横加干涉，为何会牵扯出这么多原书没有的事？

原来的故事……苏有青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已经黯淡的记忆中，拼凑出苏有肴的轮廓。

但，哪些是苏有肴的记忆，哪些是从前看到的、书里的故事？她不确定。

苏有青只觉得那些那些碎片都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仿佛她现在已经完全是苏有肴了。

而那些对着镜头的日夜，活像是上辈子的事。

镜头？意识到这一点，苏有青突然记起了从前的生活。有一次也是这样，在账号刚红火时，有人因眼热而给她扣黑锅。

神思起起伏伏，厢房里的声音本来已走远，而后又渐渐回来。

她似乎听到方非仍在朝这边说话：“你以为付先为什么愿意做这事？还不是因为他被你害惨了！你是谁？堂堂御厨苏家的二小姐！想要什么都能顺遂得到，根本不用管旁人的死活！”

方非声音很大，表情也夸张，嘴咧得老大，像是一口能吞下十个八个的红酸果。

再一转头，仅隔着寸尺气息的赵往在据理力争：“付先自食恶果，关她何事？”

方非嘻笑道：“若非她是苏二小姐，谁会真的追究付先？过去也就过去了。何况就算当时的食材不妥，她比试时用的法子不也违规了？”

“什么违规？”苏有青哑声道。

方非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我可听说了，你比试时不用正经锅具，而是用了些旁门左道。你所用的黄泥与荷叶本不在规则内，却也没人追究你，跟食材的事岂不是扯平？”

那时确切去旁听了点评的赵往怒道：“若当真不合规，早就有品鉴官指出来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也不知方非的脑子是否仅作摆设，只听他依然振振有词道：“自然是因为品鉴官之首会护着她啊。不信三皇子亲自问问，苏有青是不是早就知道，只要参加新厨小试，苏御厨就一定会帮她保住一个名次！”

赵往与方非一来一回地唇枪舌剑，苏有青又听不进去了，回想起春日里的那场比试。

她记得比试刚结束时，京中也有人不服，说她是凭借苏火阳的关系才拿到了第三位。

不过苏有青从前总以为，面对流言时，辩解无用，得需真本领才能让人闭嘴。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因拈酸而刻意捏造的谣言哪里解释得完？

也正因此，今春在孙府听到旁人的揣度时，她没多解释，只是抄起了炒勺。

在那之后，别的厨司改了口，她便以为新厨小试的结果已得验证，不必再多费口舌。

但现在，苏有青突然意识到，是蠢人轻信流言也好，是歹人不信解释也罢，总归那些偏执一词的人，并不在意真相。

等她再度回魂时，厢房里已没了声音，方才辩论的二人都沉默地看向她。

见状，苏有青定了定心神，撇开赵往的胳膊，目视方非，郑重其事道：“所以，你对饭馆下手，是因为发现我用了红果。”

“对。”方非理直气壮，“我看不惯你在津弓镇上横行霸道，还抢他们的果子赚自个儿的钱，这才想替津弓镇的百姓们讨回个公道！”

苏有青开口时语气平和，话至后半却全是怒意：“整个京城都找不出比你还蠢的玩意儿，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最后被人当刀使还一身劲。你的脑袋是被狗啃过吗？那狗恐怕要被传染上痴呆之症了呢！”

方非少见她有如此刻薄的时候，懵然之余闭上了嘴。

苏有青也顿了顿，想着今春的不忿，想着津弓镇人的倒打一耙。

想起那个，其实和背后阴谋毫无关联的可怜人：

“你不是惩恶扬善的侠客，方大人！你是杀人犯，被你害死的人叫老周！”

虽劈头盖脸地扔了方非一脸骂，但苏有青心底的郁结仍未解。

不过眼下她不愿多纠缠，只想快刀斩乱麻，便同赵往道：“你继续问吧。”

见苏有青满脸疲相，赵往也不再扯旁的，问回了起初的事由：“你利用了付先，然后呢？谁命令的你？”

方非不认：“没人指使我。”

赵往不信：“快别吹牛了，你哪有这本事？也正是指使你的人，编造了那些津弓镇的假话吧。”

方非还要犟嘴，苏有青却懒得再迂回，直接捅破了窗户纸：“还能有谁？他是跟陶湖典一起去的津弓镇上。”

闻言方非立马否认：“不是陶大人！”他很是急切，不敢透露半分大人的名讳。

“蠢笨如猪的东西，先前说的话又一直颠三倒四，谁还会信？”赵往不理，佯装这就要去找陶湖典，朝外喊道，“石头，备车——”

心中却是在盘算，陶湖典位高权重，不好直接对峙，他需先去找皇姐商议对策才行。

谁料石头也刚巧在屋外放声：“殿下，外头有事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