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颜在医院看见钟黎是在两天后。
志愿者分两批。第一批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第二批是下午一点半到四点。
姜颜是第一批。
时间一到她的工作就完成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姜颜就陪着周一娅去找负责人开志愿证明书。
周一娅掰着手指算还差几个志愿时长。
姜颜边走边把红马甲叠好,检查了下口袋,找出来一张易执的饭卡,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周一娅算着算着脸上的的表情就变得不太好看起来,叹了口气,“怎么还差这么多。休息日都没了。”
姜颜好奇她怎么会想到来江俪念大学。
省内的大学很多,好的大学也很多。江俪大学虽算不上差,但相比排名差不多的学校,知名度远远不够,地理位置也不算优越。
江俪大学,是一所混含在其他学校里最平平无奇最容易被忽略的学校。
周一娅又叹了口气,“还能是因为什么,滑档了呗。这么多志愿,我小心翼翼填了二十个后就放飞了。谁能想到我这么能滑,滑到了犄角旮旯里。”
周一娅仍然记得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她看着浏览器里搜出来的关于“江俪大学”的结果时有多么绝望。
也记得抵达江俪时她有多想逃走。
熟悉的高楼大厦忽然矮了半截,她从没看过这么多的山。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高考拐卖到穷山恶水的山沟沟里的黄花大闺女,这辈子都要完蛋了。
姜颜闻言笑哈哈地问:“那现在呢?”
周一娅摆摆手,语调里不知不觉带上了江俪的口音,“绿水青山,养生福地嘛。”
姜颜道了声谢,“你推荐的地方我去了。”
“不客气。毫不夸张地说,我已经差不多是半个江俪人了,想找什么店问我肯定没错。”
姜颜觉得她何止是半个江俪,简直是比她这个江俪人还要江俪人。她在江俪住了这么久都做不到熟知江俪的每一家店。
姜颜还想着问那天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易执讨厌她’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很明白的是,她肯定是易执的初恋,不仅是第一个女朋友,也是第一个暗恋的女生,第一个喜欢的女生。
易执不会说谎。
她信他。
其实仔细一想,易执曾说,钟黎以前很喜欢照顾他。所以很大概率是周一娅误会了钟黎和易执的关系。
周一娅说易执讨厌钟黎。但在她的看来,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姜颜想再仔细问问。
周一娅边走路边注意着手机里的内容,脚下踏空了一阶楼梯,被姜颜刚好扶住。
周一娅惊魂未定,“谢谢。”她将手机对着姜颜,“负责人说她现在在大厅,白走一趟了。”
两人原路返回。
周一娅盖了章拿了志愿补贴就离开了。
姜颜又在大厅里等了会儿,等到的不是易执,而是扶着钟黎跌跌撞撞过来的柳依依。
柳依依一眼看见姜颜,大喊了声:“姜颜帮忙!”
在扶钟黎过来的路上,柳依依手肘蹭破了皮。钟黎也没能幸免,膝盖应该是得淤青了。
姜颜不明所以地看柳依依,闻着空气里浓度过高的酒味,“你们喝酒喝这么猛?”
柳依依连连摆手,连声喊冤枉。
这可和她没半点关系。
钟黎是和别人拼的酒,她就是刚好路过看个热闹,顺便喝了点,她也没想到钟黎这么猛把自己喝晕了。
姜颜离开医院的时候钟黎还没醒。
易执和钟黎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问易执。
似是感受到姜颜的心不在焉,易执轻轻地掐了下她的脸,结果就上瘾了,在姜颜看向他的时候,又轻轻地掐了下。
姜颜睁大眼,眼神带着询问,刚刚易执似乎是说了什么,但她走神了。
“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
“那你猜猜是什么?”
“你上次说我穿风衣很好看,还说我穿粉色衬衫很合适,你要送我粉色的风衣?”
“……”
姜颜觉得这倒也是个好办法,默默将它记进了以后要送给易执的礼物清单,“下次送你这个。”
“嗯……”易执又想了想,“求婚戒指?”
“……”
姜颜瞥了眼戴在他中指上的戒指,觉得他话里有话。
“不是啊。”易执茫茫然地盯着她,神情慢慢地从期待转变为了沮丧,“那猜不到了。”
“……”怎么还演上了。
姜颜选择给他一点小提示:“你知道江俪的特产是什么吗?”
“杨梅?”
姜颜伸出个食指左右摆了摆,“还有,再猜。”
“田鱼。”
姜颜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绕开正确答案的?”
易执闻言唇角扬着,手不老实地去拉姜颜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掌心贴掌心,像是在比大小。
“不是。但我知道江俪的市花是谁。”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好吧。”易执坐正了点,“你送我石雕干嘛?
姜颜幽幽地瞪了下易执,她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但还是不是正确答案。
“接近了。但不是石雕,我还没这个手艺。”
易执的眼神十分单纯清澈,“那是什么?雕……吗?”
“……”
姜颜原本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的,闻言改成了跪坐在沙发上。
她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诈了炸他:“易执,你没什么瞒着我的事吧?”
易执想了下,没回答。
姜颜一看他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颜颇有气势地逼问道:“说。”
易执的手缓缓环住姜颜的腰,坦白:“刚刚周辰安打电话给你,我给挂了。”
掌心中的温热离开了,易执的手垂放在了沙发上。
易执的视线没了遮挡。
以前空白的墙面现在已经挂上了大大小小的相框,大多数都是姜颜的个人照,也有一些是他们的合照。
姜颜和周辰安一直都还有联系。周辰安的形象在她心里没变过,还是和高中一样,自由来自由去的风。
只不过和高中不一样的是,她不会再想去抓住这无影无踪的风,而是作为一个过客感受风的凉爽,欣赏被风带起的花,拂过的草。
虽然姜颜出于私心“断章取义”地将周辰安的话透露给易执,希望他出言挽留。
可其实那次谈话,周辰安是明明白白告诉她:无论是出国还是留在国内,对他来说是同等的选择,她不用对他未来有可能的悔过承担任何责任。
如果可以,能和周辰安成为朋友,姜颜是愿意的。
易执抿了下唇,“我……”
“你吃醋了?”
易执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另一道声线覆盖。
易执顿了下,思索着,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姜颜:“你完全不用在意他。”
“好。”
“我说认真的。”
易执重重地“嗯”了声,算是应她的话,“知道了。”
他看着姜颜,“但我挂了你的电话。”
姜颜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哦。下不为例。”
姜颜埋头在茶几下的柜子里翻找什么,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还真不适合做坏事,随便问几句就招了。”
易执的手放在腿上的抱枕上,“我没经验。”
姜颜从最底下拖出个盒子,“那还是继续没经验着吧。”
易执看着姜颜熟稔的动作,双眼眯着笑,“我怎么觉得,你不止藏了这一个呢?”
易执想起之前在家里偶然找到的东西,大件小件的理一起能有一小筐。
袖扣,领带,钢笔,甚至还有吹风机,暖手宝。
大夏天怎么会想到送人暖手宝呢,姜颜对此解释道:“等冬天就可以用了。我觉得这个东西你可能用得到,没多想,就直接买了。”
末了她还威胁道:“不喜欢你还我。”
易执失笑,微抬着下巴,无可奈何,“可喜欢了。”
易执接着说:“而且是粉色的,更喜欢了。”
易执整个人放松地陷在了沙发里,他今天的衣服是姜颜买的,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短袖,穿在他身上将他皮肤衬得更白净健康。
这几日医院给他多了点时间休息,眼下的乌青也淡了点,原本有些红血丝的眸子变得干净,脸色也透亮起来。
和姜颜在一起的时候,易执时不时会褪去身上的成熟稳重,显露出属于男大学生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肆意感。
沙发背对着落地窗,窗外阳光明媚恰到好处,将房子里照得温馨明亮。
易执悠悠然地补充,勾着尾音拉长语调说:“况且图案还是小兔子呢,我超喜欢。”
姜颜拿着礼盒笑得止不住,语气显摆,话语强势,献宝一样地把东西展示给易执,“这可是我刻的,学艺不精,但礼轻情意重,你不喜欢也要说喜欢。”
礼盒里的绒布上摆着个玉石刻章。
章上的一头被认认真真地刻出了“易执”二字。
印章已经被打磨过,手感滑润沉重很有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姜颜:“在仙月潭的时候,你说要学书法,最近看你已经学上了,于是我就去学了点篆刻,找人买了石料,刻了一个你的专属章。”
姜颜显露出手腕的珍珠手链,“意义肯定比不上,可惜我家的传家宝在祠堂,我偷不出来。”
姜颜注意到易执看她的视线深了点,上半身往后倾斜,“你真要我去偷传家宝啊?”
易执收好章,放进了盒子。
易执想了想,“要是我真想要呢?”
姜颜也作势想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掰扯:“那我肯定得制定一个严密的计划,什么月黑风高夜,买一身整套的刺客装,蒙上面……”
姜颜说着说着靠在易执身上,仰着头对上了他的眼,密谋得认真:“我跟你说,这里边的事多着呢。我还得制造不在场证据,得混过坐在祠堂外边充当监控的大爷大妈……”
姜颜越说越停不下来了,想法也是一个个冒出来,不过听着都是只能博易执一笑,总之很不靠谱就是了。
姜颜思绪飘远,传家宝越来越唾手可得的时候,易执忽然来了句:“姜颜,见见我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