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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阳魂阴魄梦观音怜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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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忍心再看着那个女人,所以她违背了和那个女人的约定。

身形瘦小,那就全身都扑过去,没有武器,那就手指牙齿全部撕过去,咬过去,像一条真正的发疯的野狗。

况且,这里本身就没有人。

那个女人对她说:湘湘,我不想活了。

那个女人对她说:湘湘,娘亲撑不住了。

那个女人最后对她说:湘湘,让我解脱吧。

再后来如何了?

她只记得像是死了一般,身体无法动弹,手啊脚啊,甚至连嘴巴里都弥漫着那股她最恶心的锈腥气。

她想吐,那种发自身体本能的恶心,让她难受至极,可又无可奈何。

她被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可是她就是死不掉,就算是被人打断了手脚,撕烂了皮肉,她就是死不掉。

她就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眼中燃着火,看着,听着。

“都已经这么久了,那个女人还没有怀上吗?那个小畜生万一哪天真被折磨死了,我们上哪儿寻第二个?”

“能够被转化成功的尸人少之又少,像这种女人更是极其罕见……我们停手吧,尸人根本没有正常繁衍的能力。”

“可她到底怎么生下那个小畜生的?无论怎么虐待,只要往嘴里塞上一点人肉,她就能慢慢活过来。”

“或许,尸人不能生,但正常的女人能生。”

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变成了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头的事,如同骨缝里生出了蛇虫鼠蚁般的恶心,让她的全身都发着抽筋拔骨般的剧痛。

她看见好多生着细瘦手脚的小山,和那个女人一样看不清,排着队,挺着微微鼓起的肚子走进那没有尽头的黑暗里,然后铺天盖地地哀嚎从黑暗里渗出来,化作利爪,撕扯着她,又变成鲜红的血,流进她的口中,她的身体里!

回忆戛然而止,原湘湘早已不堪重负,她双手抓着头,整个人已经瘫坐下去,浑身颤抖着,从前受过的无数伤口再次浮现,她的身体里流出鲜红的血。

血流不止,像是无数条鲜红的丝带,在这空旷的无境之地,飘摇着。

“……呃呜!!”

腥气弥散,她开始干呕,不停地呕吐,几乎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把从前所有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一样,完全无法停止下来的那种恶心和恐惧。

口角酸痛,喉咙口不停地阵阵紧缩,涎水止不住地流,泪水打湿了脸庞,干枯的发丝混杂着眼泪涎水黏在锈迹斑斑的脸上。

她不敢睁开眼睛,也听不见任何美丽的声音。

她终究还是吐不出来任何东西,吃进去的东西已经化作她的骨血,和她融为一体。

做过的事情做过了就是做过了,再也没有任何回转的可能。

她开始疯狂捶打自己的肚子,翻折断掉的手骨拼命地朝着干瘪的肚子里捅,仿佛这样就能把以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一样。

喀喀——喀喀——

无力的干呕,混杂着酸腥的涎水,只能流出绝望的捶打,枯竭抽搐着的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显然,只要她还活着,痛苦就不会停止。

“我能让你不再痛苦,只要你为我献出一切,来,不要回头,到我的跟前来。”

佛声再次响起,黑色观音的长臂缓缓抬起,将她递得离自己更近。

迦陵频迦化作一道光流,飞回她的身边,盘旋在她的身侧,乐音便似潺潺流水一般,冲散了她脑海中的阴云。

白光射入阴霾的回忆,她的痛苦瞬间烟消云散。

原湘湘愕然睁开眼,浑身那种重生过的轻松让她眼前一亮。

光流没有停留,又再次朝着前方的黑色云雾而去,那道蒙在观音眼前的黑色云雾散去了一半,堪堪露出一只低垂的眼。

巨大的观音石像伫立在黑莲之上,沐光而生,垂眸众生,在那纤长精致的眉眼之间,无波无澜,眼窝里刻着一颗小小的痣。

“看吧,只要你朝向我,你就能摆脱一切,获得新生。”

原湘湘又缓缓站起了身。

她的身后仿佛撑开了无数张幕布,从最近的一张再到最远的一张,她的一生,就在皮影戏的幕布上演绎出来。

她朝前走了两步。

一辆行走在官道上的马车被劫掠,普普通通的一家人被挟持了去,还未看清人的脸,所有的呼救连同幕布消失不见,很快,曾经在藏生门的那一张幕布上的她,慢慢如烟消解。

与此同时,先前那些崩溃的伤口,再次愈合。

疼痛不再,身体再次轻快起来,观音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佛声不住高昂起来。

观音微微抬首,依旧俯视着她:“就是如此,不要回头。”

原湘湘一步步朝着石像而去,如同送葬一般,她的身后那往昔的一幕幕,她的痛苦,她的孤单,她的枯等……她的一切一切,生命里的每一个她都烟消云散。

断掉的小腿重新变得挺直,弯折过去的手指也变得正常,断掉的手筋脚筋也再次连接,额头上那道丑陋的肉疤也似风吹云散一般,消失了。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身后无数个自己也消失得越快;

身后的自己消失得越快,她就离黑色的观音越近;

离黑色的观音越近,她整个人就变得愈发透明,直至——

“湘湘!”

身后的某处,传来一声激烈的呼唤,声音甚至盖过了迦陵频伽的乐音。

她忽然停住了,喉咙里的剧痛再次涌了上来,她不禁抚了上去,摊开手来,透明的手上,染了满眼的血红。

她忽然紧张起来,心脏重新跳动,呼吸也变得混乱,耳中猛然清晰,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湘湘,就算是地狱黄泉,我也会陪着你的。”

她抬起头,望向那尊黑色的观音,近在咫尺的观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观音的声音似乎不再平静:“快过来,我将赐你重生。”

可原湘湘却觉得奇怪,那观音明明声音庄严肃穆,明明观音的脸那样的温柔神圣,却盖不住她身后传来的一声声温柔又激烈的呼喊。

身后仿佛有什么在撕扯着她,让她不要再前进一步。

“我也会……尽力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湘湘,要想彻底炼化力量,必须你本人有着清醒的觉悟,直到此刻,你还要拒绝吗?”

“湘湘,无论如何,成则欣然,败亦不悔……你放心,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你放心,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原湘湘浑身颤抖着,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身体,方才明白过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可以逃避过去,洗刷罪孽,不会后悔的方法,就算是有——那也只能是一死了之。

“湘湘,就算是地狱黄泉,我也会陪着你的。”

所以,不要怕。

泪水几乎是夺眶而出,原湘湘想都没想,便径直回了头,她颤抖着朝着身后的虚无大声呼喊着那个声音:“柳折舟——我想见你!”

虚空之中,水岸之上,原先消解了的无数个她,又重新齐刷刷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那些过往里的她又纷纷消散了,化作鲜红的云烟,丝丝缕缕飘进她的伤口里,融进她的体内,让她重新恢复了人的身形。

“你——”原先引诱着她的佛音见她没有上当,便愤怒不止。

黑色的观音开始抽动手臂,整片空间便地动山摇起来,脚下的黄泉涨起了潮,无形的狂风刮过血红的河流,纯白的花瓣满天飞舞,水浪击打着黑莲,莲花的花瓣便露出了一条裂缝。

“你——背叛了自己。”观音怒极,企图收回救赎原湘湘的那只佛手,将她按死在这里。

原湘湘怒喝一声:“我没有!”

她的身体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但她没有停止,她顺着石像的长臂一路向上奔跑,就在她快要到达石像的面前时,原湘湘腾身跃起,一把抓住那只迦陵频伽,鸟身化作白光,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赫然出现她的掌心。

“我不会再否定自己的过去,我不再逃避,我也不再后悔——正是曾经那些过去一同养育了如今的我。”

重新夺回身体的她,体内再次盈满力量,原湘湘持剑踏步,几个起落间就已经跃至黑色观音的面前。

“你要做什么?!”黑色的石像已经布满了裂痕,庄严肃穆的佛声也变得模糊又急切。

繁花弥漫的半空中,少女腾身而起,她的脚下是血红翻滚的水浪,她的手中是一柄足以摧金断玉的利剑,她的面前是引诱着她抛弃一切的死亡——

“我要我喜欢的人和喜欢我的人都平安快乐。”原湘湘凝神怒目,“因此,我要亲自杀了你。”

寒芒闪过,银色的剑刃破空长吟,一道白色的光点如雷似电般向前掠去,锋利的长剑毫不犹豫地刺进那黑色观音的眉目中,正中眼窝里的那颗小痣。

咔咔咔——裂痕瞬间从石像的眼窝里向四面八方飞速生长。

观音石像里的黑色也顺着那无数裂痕倾泻而出,水流轰鸣,黑色的石像快速褪色,化为纯白,变成了一尊垂目温柔的脸。

原湘湘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泪水再次滑过脸侧。

不待她反应过来,此间虚空瞬间爆鸣起来,纯白的花瓣混杂着鲜红的水流四处奔走流荡,就在此时,她手中的那柄长剑也彻底消失不见。

原湘湘手里一空,整个人荡在半空中,她凝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喃喃道:“……我想见见你,柳折舟……”

褪去黑色的观音石像终于不再被迷雾遮挡,露出了那张五官分明,格外温柔的脸庞。

那是柳折舟的脸,他垂眸闭目,神态安然,即便面上裂纹横生,也挡不住面目里的慈悯温柔。

咔。

一道裂纹从柳折舟的眼窝里纵深飞出,他的面庞瞬间缺失了一块,就像是被摔碎的瓷瓶,飞出了一块瓷片,露出了空荡荡的内里。

原湘湘恍惚迷离,眼前掠过一片血色,心脏突然收紧!

眨眼之间,柳折舟就在她的面前四分五裂,化作满天白雪,随风而去,彻底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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