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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阳魂阴魄梦观音怜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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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无涯的空旷中,有一条长河奔腾而过,河水的两岸生着繁茂的白花,花朵中央生着鲜红的蕊。

风一吹,枝遥影乱,落英缤纷。

在长河的正中间,粼粼的水面上浮着一朵巨大的黑莲,而那黑莲之上,静静伫立着一座高大且庄严美丽的黑色观音像。

一条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飘带,凌空荡漾,遮住了观音的眼眸。

这里,响起了鸟啼声。

清脆悦耳,婉转悠扬,有时似长风涤荡而过,有时又像是泉水叮咚流淌,高低错落,长短不定,甚是悦耳。

原湘湘走在那石像的右臂上,原先指引她的那道白光又化作了飞鸟,在前方唱着歌,等着她。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凝神听了片刻,她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剧痛正在慢慢淡下去,低下头看时,就连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在缓缓复原。

真好听。她忍不住想。

听见这鸟鸣的时候,她心中的那些恐惧,悔恨,忧虑……竟都慢慢消散了。

迦陵频迦,传闻中的妙音鸟,据说生于雪山之巅,未出壳时便能鸣叫,歌声和雅,听者不厌,天上天下,唯佛音能及。

“来吧,到我的面前来,我将为你消除一切苦痛与悔恨。”苍茫而庄重的声音逐渐清晰,“只要你听我的话,不要回头,为我献上你的一切。”

她听着佛声的度化,又跟着迦陵频伽的指引,整个人的身体愈来愈轻松,步伐也逐渐加快,她似乎已经走到了路程的一半。

迦陵频伽轻快的鸣叫混杂着微弱的风声。

慢慢的,她的耳边响起来一个男人粗重的笑声,很快,她空洞的眼瞳里便映出了那个男人胡子拉碴的一张大脸。

那个男人扔下手里的酒瓶,粗壮的臂膀卷起一个炸毛孩子,夹在胳肢窝里挎着就走。

男人又是转圈圈又是举高高,逗得那个男人哈哈直笑:“来,叫‘师父’!哈哈哈哈!”

反观那孩子却一脸无语凝噎。

风一过,那一切都不见了,她亲眼看见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少了两道。

下一瞬,温暖明亮的房间里,烧着一盆炭火,外面寒风凛冽,大雪飞舞。

一个盘发的中年女子静坐在炕上,她的身侧放着针线盒子,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制一件格外绚丽的红色锦布,不多时,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女掀开帘子,进了屋来,身上的薄雪还未化去,长长的卷发垂荡在身后:“兰姨,我……”

又是风过,少女的声音如浮云一般被淹没,又是消失不见。

耳边只有迦陵频迦的悦耳歌声,萦绕不散。

再往后,那映在瞳孔上的画面变得格外模糊,只能依稀见得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怀中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那个白衣人似乎总是走走停停,也总将那孩子抱在怀里,扛在肩头,笨手笨脚地扶着孩子教走路,几乎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直至,空洞的瞳孔中映出的画面几乎快要模糊成一团白色雾气,视野里留下了一个瘦瘦小小的黑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长久不动……

原湘湘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痛苦的颜色,但只要乐音响起,她的那些回忆和伤痕再一次消失不见。

耳边又一次响起呼呼的风声,那风声似乎愈来愈疾,像是来自雪山之巅的狂烈寒风,刮刺着她的脸颊,又辣又痛,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佛声突然凝重,“为什么不再往前走?”

迦陵频伽也在此时回头,原湘湘这时才看见那小鸟生着一张人面,诡异的一张人脸,要笑不笑的,赫然盯着她。

她的心脏忽然漏了几拍。

这一次,眼中映出的是她最不愿去见回忆的事情。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长着青色篱笆的小院里,隔着薄薄的一排烟柳篱笆,外面有几个小孩冒出脑袋,招着手,在喊她出去玩。

她就随着那几个人一同走到了树林里。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你来抓我们!”

话毕,她就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那几个小孩也很快躲到了大树的后面。

“你要数到十才可以睁眼。”身后传来的声音冷漠寂然,全然不似孩童般稚嫩。

然后她就捂着眼睛,默默地小声数着:“一、二、三……九、十……”

她的身后静谧异常。

她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一样,缓缓转过身去,却在看见身后的景象时,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诡异的恐惧瞬间弥漫上来。

眼前,所有的大树瞬间化许多穿着黑色长衫的人,那些人浑身漆黑,没有脸,身形高大如山。

他们就像坟地里的墓碑一样立在眼前,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个死去孩子的尸体。

小小的,细细的,破烂不堪的冰凉尸体,在碎掉的烂肉尖端还凝着一滴干涸的血迹。

血迹像一把明晃晃的刀,狠狠地刺穿她的眼膜,捅进她的脑子,让她不得不用手捂住眼睛。

“呜……呜呜……”

头痛欲裂,像是刀子在里面胡乱地搅弄,她的心猛烈的跳动起来,恐惧几乎快要冲破胸膛,但那种发自骨血里的惊惧害怕,却让她的双脚像是被利刃刺穿了一般,牢牢地钉在地上。

“来,吃掉它们。”

几乎是数不清的黑衣人来到她的面前,无数只大手紧紧按住她单薄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

钢铁般坚硬的指爪撕开她的嘴巴,把那些支离破碎的残缺肢体,混杂着腥臭的血,全部塞进她的嘴里。

吃不下去吗?

头痛欲裂吗?

恶心到吐吗?

想要去死吗?

“啊——!!!”

随着一声痛苦的呼喊,她的视野再次没入一片漆黑。

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记忆,便是自己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大堆死人压在自己的身上,而她只是堪堪露出半颗脑袋在外面,硕大的眼瞳里倒映着一座小小的,却又十分高大的,生出许多小手小脚的山。

那十分奇怪的小山上面长满了和她一样的脸和头,那些头一动不动,那些脸面无表情——

于是她就本能地哭喊起来,不知害怕不知疲倦,只是本能地尖声哭泣。

许久之后,直到声音越来越微弱,快要声嘶力竭的时候,她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然后她的视野就变得明亮起来。

原来是一些长手长脚的东西把她从一堆死去的孩子尸体里挖了出来。

“居然还有死不掉的!”

“这个孩子被放干了血还没死!”

“难道是老天也要助我藏生门得道吗!”

“如果我们能拥有更多的这样的不死之人……的话……”

身旁有很多人似乎完全无法掩饰心中的狂喜,它们把她扔进阴暗森冷的地牢中,她就蜷缩在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身旁。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很是亲近她。

当那群东西把她像一块烂肉似的扔进牢里时,那个女人就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疯狗,连滚带爬地朝她过来——然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模糊不清的脸颊紧紧贴着她小小的头颅,冰凉的泪水顺势而下,流到她的颈子里。

真的好凉啊。她不禁缩了缩身子。

它们都说她是疯子,说她会发疯,会吃人喝血。

可是,那个女人却对她很好,那个女人不仅不会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还会把自己的血和肉喂给她,让她不要饿肚子。

“你生的种,你自己带着!”

“把她喂好,这样你们母女俩才有活路。”

外面有很多人在说话,那声音尖利刺耳,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于是她就又哭了出来。

可她的声音才刚出来,外面的铁牢便像是地震一般颤抖,外面的人喊道:“你要是想要自己的孩子还活着,就老老实实照我们说的做!”

刺耳的声音刚落,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瞬间被抱紧,那个女人抱着她,将自己贫瘠的胸乳递到她的口中,强行堵住了那阵阵微弱的哭声。

“湘湘,湘湘……”女人干枯的唇颤抖着,像是着了魔一般重复着,“你要记着,是他们杀了我们一家!”

再后来,她就一直待在这个牢房里,待在那窄窄的角落里,浑身的脏污给了她很好的保护,让她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要不出声,只要永远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那个女人在她的面前,似乎从未发疯过。

那个女人对她说:“湘湘,不要哭,不要出声,无论如何……永远都不要。”

她就听话地抿住了嘴巴。

那个女人松开她,自己顺从地躺在地上。

她看见从外面进来了许许多多的高山,那些会动的山都长着腿和手,然后化作黑色的刀刃,在那个女人的身体里反复进出。

她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注视着全部。

那个女人似乎是已经死了,她的喉咙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但她的头还能动,像是起伏不定的波澜,随着那些刀子进进出出,白色的水花从黑色的山缝间渗出,又缓缓流淌开来,阵阵腥膻之气弥漫在监牢里。

她不懂,她不懂得太多了,她很难受,她很害怕,她浑身恶心,头痛不止,她好想哭。

可是,她不敢闭眼,因为那个女人一直在看着她:湘湘,不要哭,不要出声,无论如何……永远都不要。

她很听那个女人的话,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教她喊“娘亲”。

“娘亲”是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只要能紧紧抱着她的温暖身躯,那就是“娘亲”了吧。

她就在那黑暗的小小角落里,和墙壁融为一体,两只小手像铁钳似的扣住自己嘴,只有两只硕大的眼,盯着女人死去的地方,像是幽暗里的两点鬼火,倏然烧了起来。

黑色的山会发出令人头痛欲裂的粗重喘息,还有会震颤着的地动山摇,然后摇动着倒塌陷落,最后从满山的黑色里流出许多浮白的水花。

她无法忍耐身体里燃起的火,她也变得像疯狗一样从黑暗里夺命而出,尖叫着冲向那群黑色的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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