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做不到坦诚就不要在那一刻对她做出许诺。
曾一手建立起她与其他人之间信任的桥梁，告诉她人类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让她将他视为观察人类的视窗，并以此期许自己的将来。
结果这一切全部建立在虚假的情感之上。
「我讨厌你」——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可她最终只是恨恨地偏过脸，不肯看他，也不愿他看到自己脸上丢脸的软弱。
兰波没有料到，一直被他隐瞒的东西会在此刻被猝不及防地揭晓。
他一时之间有些慌神，他还从未见过斯代拉流露出这样悲伤与憎恶的眼神，而那眼神正指向他自身。
他的脑海霎时间空白，只剩下要将事情解释清楚的执念：“你先冷静，斯代拉，这件事并不是你所知道的这样——”
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卡了壳。
因为记录上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所有任务报告也都是他一笔一笔亲自书写，可他那时确实对梅谛斯的实验真相毫不知情，哪怕在梅谛斯逃到俄罗斯、他得知真相并奉命追捕之后也是心中另存打算，想要顺藤摸瓜，一次性除掉所有的后患。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心中所想的东西，有谁能够为他证明呢？
她会相信他吗？
斯代拉沉默地望着他，她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焦急的影子。
“……以前我总以为那是虚假的指控，我等待着哪一天能够亲耳听到你的解释。”良久，斯代拉扯了扯嘴角，笑容一点也不好看，“现在说给我听吧。就当是我最后的愿望。”
她背后的手微微颤抖着，方才频繁使用异能力的副作用已经再次显现，可她并不想要流露出任何的破绽，她只想要得到答案。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的实验是这样的，斯代拉。”兰波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却被她毫不犹豫的后退刺了一下，停住了脚步，“我不会伤害你，斯代拉——我只是在他叛逃之后，才得知他做出了这样的事……之后没有杀死那些与他勾结的高层，是想要找出其他隐藏起来的参与者，我……”
在他磕磕绊绊的、狼狈的解释中，斯代拉始终一言不发。
她注视着兰波的脸庞，第一次质疑起她自己是否真的拥有可以看穿他人内心的天赋。
否则，为什么，直到此刻——她注视着阿尔蒂尔的时候，什么都得不到？
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所做的一切是关心还是出于掌控欲；隐瞒她真相是想要独自承担还是只是在为他与那些人开脱——
她后退一步，随后踉跄着差点跌倒、脱力地扶住了不知何时处理完那些研究员后与她汇合的魏尔伦。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真的能够看懂其他人的想法吗？她真的了解阿尔蒂尔吗？
她真的能够保证，阿尔蒂尔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吗……？
“斯代拉……”
魏尔伦担忧地望着斯代拉，他听到了一部分他们两人之间的交谈，心疼地扶住她有些颤抖的肩膀，因为她过于冰冷的体温又再度蹙眉。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他只能开口：“我刚才，见到了这里的实验体……他们不仅盗走了我的基因，也已经成功做出了实验。”
“那孩子……他，现在还在沉睡。”
斯代拉混乱的思绪在那瞬间终止。
她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变得冷硬。
“刚才我销毁资料的时候，你告诉我我所做的是正确的，那么现在，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要将他带走吗，阿尔蒂尔？”她开口，“你会将他带走吗？”
就像当初带走她与保罗一样。
“……我会这样做的。”
在漫长而窒息的沉默后，斯代拉听到兰波这样回答。
果然如此。
斯代拉闭了闭眼，不再打算看他，她在魏尔伦的帮助下站定，走到那间隐秘的实验室之内，注视着那尚未苏醒的孩子的脸庞。
可怜的、可悲的、被视作武器的……被迫降生世间的羔羊。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怕他说他不会……哪怕他再骗她一次……
她的指尖搭在冰冷的器皿之上，突兀开了口：“我恨你，阿尔蒂尔。”
真是可怜啊。
“我恨你的欺骗，恨你的背叛……我也憎恨着明知你如此却依旧爱你的我。”
她想要勾起嘴角，但怎么也没有办法做到。
最后她放弃了。
“我们不会再回到法国了……这孩子也不会。”
她站在魏尔伦的身后，与他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与兰波对立。
对立——兰波咀嚼着这个词汇。
只是一瞬之间，他似乎失去了所有。
可这明明只是再寻常普通不过的任务而已。
哪怕这孩子的出现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但只要将他带走，再多出一个他们的「同类」、被他们所重视的孩子又怎样呢？
为什么、仅仅如此，就要选择背叛？
明明刚才他们还有可以沟通的空间——
“……你们应该和我一起、我们应该一起。”金色的亚空间在兰波的身边浮现，哪怕事到如今，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亲友们会选择背叛，如果仅仅是那个误会，他可以向她、向他们解释清楚——只要将他们带回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一切的导火索、矛盾的起源地，“我不会放你们离开的。斯代拉，你只是生病了，因此才会憎恨着爱你的我……没关系——”
“……”
金色的亚空间，与黑红色的、来自魏尔伦的重力在这片空间里交织碰撞。
最后的最后，兰波已然记不清晰。
他只记得只是瞬间，铺天盖地的火焰突然席卷了一切——无论是保罗还是他，都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身体最为脆弱的斯代拉。
可她后退一步，精准地错过了所有人的异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