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达横滨时，是一个清冷的清晨。

斯代拉的身体情况本来经不起如今的奔波，但自从出院之后，她的精神不错，脸上也终于有了些笑影。

只是那些微笑影影绰绰一般，更多时候，她的脸上只是带着疲惫。尤其是当她踏入横滨地界之后，脸上只剩下凝重。

魏尔伦在她身侧，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他安抚一般紧了紧与斯代拉交握的手掌，与她视线交汇时，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的紧张，但更多的，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意。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与斯代拉两人一同离开谍报局。

斯代拉绝对不能再留在那里了。

如今所有的一切被他尽收眼底，他看到斯代拉逐渐垂落的眼睫、逐渐敛起的嘴角、逐渐封闭的真心；他看到斯代拉的眼眸如将熄的烛火。

倘若继续生活在这里，她绝对会如同花朵一般枯萎——他对此深信着。

因此，哪怕他的「指令式」还掌握在阿尔蒂尔以及那些人的手中，他也会将斯代拉带走。

魏尔伦注视着她，而斯代拉勉强弯了弯眼睛。

阿尔蒂尔希望他们三个人能够通过这次旅途修复关系；保罗希望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带着她一同离开；而她则有着另外的想法。

明明彼此搭档，曾经那样亲密无间彼此信任，可如今他们三人各有心思，谁也不肯对他人坦诚。

斯代拉心想。

其中最为虚伪的家伙，就是她自己。

憎恨着阿尔蒂尔的欺骗，却无法说服自己伤害他；怜爱着保罗的依赖，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会对他造成伤害。

真是可惜啊——世上的一切并不能按照她的心意运转，她想要得到的并不能全部实现，「自由」与「牵绊」仿佛被人放置在天平两端，一旦决定对谁置入砝码，另一端则必然高高翘起，迎接其即将洒落的命运。

兰波似乎对两人的亲昵无知无觉，他敛起眼睫，遮掩住望向他们交握手掌的视线。

他没有找到时间开口。

曾经的他不怎么喜欢过多交流，保罗不爱交流，三个人里，唯独能够活跃气氛的人也只有斯代拉而已。

可如今斯代拉逐渐沉默，对他几乎避之不及，他想要找到任何话题开口，却发觉自己找不到能够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她所喜爱的东西是什么呢？

彼此相伴的三年里，他清晰地记得斯代拉所擅长的每一种能力，记得她的各种喜好，也记得她在完成任务之后状似得意的表情。

可除却那些虚浮于表面的东西，她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她喜爱甜点，但吃不到似乎也没关系；她讨厌雨天，但真的下雨似乎也没有关系；她偶尔会做出些孩子气的举动，但一直让她这样辛苦地生活着好像也没有关系。

……

兰波沉默片刻。

或许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些年之间他一直不曾真切了解身边人，但如今醒悟或许也不晚。

是的。不会晚的。

他想。

……他与斯代拉之间的矛盾、他与保罗之间的矛盾，或许都只是源于他因傲慢所导致的不知情。

但是没关系，他总会知道的。

他总会知道的。

……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最终寻找到他们的任务目标时，整间地下研究所中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警报，任何可能暴露的苗头都被掐灭。

斯代拉的目标明确，只是负责解决门禁与各种复杂警报的她来到研究所仿佛入无人之境，她的手指停留在那些被加密的实验记录上，低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数据时，表情里带着明显的厌倦与悲悯。

兰波偏头看她，而她无知无觉。

“……我要销毁这些数据。阿尔蒂尔。”她突然这样开口，低垂着头时，兰波看不到她的表情。

“这些东西已经没有必要存在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非人类」作为武器了，不是么？”

兰波一愣，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斯代拉便已经在这样做了。

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银色光辉，手中资料上的文字在刹那间变作乱码，电脑屏幕也在快速的跳跃闪动下陷入沉寂。

销毁数据之后，斯代拉才终于抬头，兰波与她对视，才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是在忍耐着悲伤的情绪。

可她又偏偏抿着嘴角，表情像是倔强又像是指控，让人觉得可怜极了。

他想说些什么，又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的头发，安抚道：“你所做的是正确的，斯代拉。这种灭绝人性的实验，没有存在的必要。”

得到肯定的她反而惊讶地睁大眼睛，就好像她没有料到在等待可能指责的时候听到肯定她的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一刻有许多话想要说出口。

“……我还以为你会批评我擅自行动呢。”最终她只是这样说，她自嘲一般地低垂着眼，不肯看他，“还是说，因为这里的实验比不过我与保罗的数据，因此没有参考的必要呢？”

否则，为什么保罗的数据与弱点还被牢牢把握在手中，而有关她的实验记录还好好地躺在资料室深处密封呢？

又是一句毫不留情的讽刺，兰波受伤又困惑地开口：“你怎么会这样想，斯代拉？”

被质问的斯代拉此刻反而沉默。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情绪激动之下的口不择言，她闭了闭眼睛：“那就是我理解有误吧，阿尔蒂尔。”

不，绝不会是这样。

她的表现，分明带着已然定罪的指控。

可究竟是什么……

实验，斯代拉与保罗的实验数据……？

“等等，斯代拉。”在这一瞬间，兰波终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念头，怀揣着巨大的恐慌，他的声音颤抖，“你是不是……有关于梅谛斯的事情，你已经……？”

“我已经什么？”

“你所指的，是我所知的有关于他曾经被谍报局以保护为名实为监控的过去吗？”斯代拉抬起眼睛，她知道兰波为什么要提起他，因为那就是他所隐瞒的东西，因为那就是他对她的背叛，“还是其他与他有关的东西？包括你曾经见过他？你知道他手底下拥有着那项害死我的母亲与姐姐们的实验，知道我曾经在他的手下生不如死，却因为谍报局的观察命令对我视而不见！？”

他能理解她在看到那些证据之后的想法吗？

他能够理解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随之崩塌的感受吗？

可笑她一直自诩能够看清人与人之间的一起阴私，却对于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搭档视若无睹。

“我真是、可笑至极。哪怕是你我初遇那一天，你原本接到的任务里，将我带走也是你的目标之一吧。”而她还以为他们的相遇只是一场意外，他只是恰好在追踪梅谛斯的路上与她相遇。

那么长时间以来被她压抑在心中的感情，在此刻无法抑制地爆发，斯代拉的眼底闪烁着流光：“……一直信任着的、拯救我的亲友，竟然是最初的背叛者，一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