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燕靖没有把今日与宋燕绥的谈话告诉劭帝,他问宋燕绥独孤皇后是否知情,宋燕绥只说徐奉御是独孤皇后送来的人,也知道她和孟攸宁之间的商议。宋燕靖没再说什么,次日周渝却来说宋燕靖派了人去北地。
虽然没有答应宋燕靖不再与孟攸宁来往,宋燕绥后来见孟攸宁的次数其实也不多,阳友征大约是在暮岁中旬才回到劭都,孟攸宁传信给周渝,周渝又告诉宋燕绥,他们也就在普陀寺见了一面。普陀寺这边有独孤皇后帮忙,将冯奉御临时调去给镇国公老夫人诊脉了,徐学珍才顺顺当当地跟着宋燕绥来给傅芸解毒。
药是阳友征配的,施针由徐学珍看顾。大约是怕傅芸受不住针灸后的疼痛,阳友征加了一味药,让她服药后便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这样也没法问话,宋燕绥插不上手,还和上回一样带着周渝和孟攸宁等在外头。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孟攸宁起头喊了一声宋燕绥:“贵主。”宋燕绥抬眼看向他,大约是想起上次见面最后被宋燕靖撞见的事,眸光微闪。
孟攸宁便笑了下说:“只是想和贵主说,我大约三日后就启程回魏国了。”
宋燕绥“嗯”了一声,仍是垂着眼睑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只说:“要过年了,韩王是该回去。”
孟攸宁立马回她:“贵主知道的,若不是现下身不由己,我更想在劭国和贵主一起过年。”
宋燕绥已习惯了他这样说话,周渝却听不得,他皱起眉头转向孟攸宁道:“韩王慎言。”他有些不满宋燕绥和孟攸宁身处一室,知道自己拿孟攸宁没什么办法,便问宋燕绥:“斐斐,傅七娘子这里还要一阵子,屋里闷得慌,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却不想听孟攸宁说:“周小将军说笑,如今正是冷天,屋里头虽有些闷,好歹烧着炭炉是暖和的,周小将军怎么反倒叫贵主到外头去?”
周渝心中平添几分怒气,正要回头同他理论,却听宋燕绥开口道:“上回韩王同兄长见过,兄长后来和我讲起我便想说了,韩王说话实在是不懂礼数。定阳侯世子是我表兄,自幼我待他如亲兄一般。不论如何,他总比旁人要爱惜我几分。”
周渝和孟攸宁一齐看向她,宋燕绥看的是孟攸宁的方向,目光也正对上。孟攸宁听了这话忍不住轻嗤一声,不再如平常一样端着一副温和的笑意,只问宋燕绥:“嘉晏公主殿下。贵主既要用某,又不愿同某好好做这桩生意。太子殿下找上门来,对贵主说不了几句重话,对某却也算不上以礼相待,贵主得了好处,如今却说某不讲礼。贵主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宋燕绥却毫不避讳地回他:“韩王口口声声说要求娶我为韩王妃,却连我兄长几句重话都听不得,我却也要怀疑韩王对这桩生意又有几分真心?”
两人便这样一刻不疑地望着对方,宋燕绥平日里是不这样的,周渝觉得奇怪,孟攸宁也有些诧异,最终还是先败下阵来,对宋燕绥说:“只是觉得贵主偏心。”
“韩王说我偏心,怎么没有想过,韩王自己也是偏心的。”宋燕绥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翘了下嘴角,孟攸宁正要追问,却听她又说:“我的意思是,韩王既然想将我请回魏国,难不成只想让我点点头就跟了你走?我阿耶、阿娘,同我阿兄、阿弟,还有我舅父镇国公、姑父定阳侯及两位表兄,再就是我的老师黎公与他府上的黎娘子,韩王总不会是想就缩在我身后,一个也不去讨好吧?”
她一下子报出来的这一串名字不算多也不算少,倒真有些出身高门的小娘子谈婚论嫁时的骄纵。她话中提到周渝,孟攸宁便看向了周渝道:“从前都称周小将军,如今维桢与周小将军也算熟识了,不知能否问一问小将军表字。”
周渝没立刻就答他,反倒去看宋燕绥。宋燕绥也只看热闹似的看着两人,见周渝望来,只笑盈盈地问他:“韩王是在同渝阿兄说话,渝阿兄看斐斐做什么?”
周渝看她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无奈,只能后退一步对孟攸宁拱手道:“渝表字正堂,年二十。”
孟攸宁也拱手回礼称他:“正堂兄。”周渝自然知道孟攸宁比自己小上两岁,先他一步起身。孟攸宁也随之站直,还是去问周渝:“今日见面仓促,也不知道正堂兄喜欢些什么,等今日办完事,维桢便叫能安去备礼,改日登门拜访。”
周渝听了无话可说,只能求饶似的看向宋燕绥,唤了一声:“斐斐。”
宋燕绥这才开口:“韩王这不是刻意为难渝阿兄吗?渝阿兄是我劭国东府军少将军,韩王此次能来劭国,不正是因为东府军刚刚赢下了你们魏国的平西军?韩王作为随使团来访的魏国亲王,贸然上门拜访东府军少将军,这叫有心人听去了,还不知道要怎样编排渝阿兄。”
孟攸宁猜她有别的心思,走上前去站到了她身边,附身问她:“那贵主教一教我,如何讨好贵主的渝阿兄才好。”
宋燕绥心情愉悦,刚准备开口,却见周渝满脸不满地站在下头,她便冲着周渝笑了笑,颇为乖巧地对他说:“渝阿兄你退后些。”周渝惊讶,却还是挪到了门边。宋燕绥便轻声告诉孟攸宁:“韩王不是在查谢沛谢公么?韩王要想讨好渝阿兄,不如将谢公喜好告知于他,渝阿兄自然感谢。”
“御史大夫谢沛?”孟攸宁脑中灵光一闪,便问:“周小将军心仪的是谢家娘子?”
宋燕绥不说话,孟攸宁却忽然明白了她为何今日忽然闹了这么一出,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心情也愉悦几分。周渝仍在不远处看着,孟攸宁却向宋燕绥追问:“贵主为何要特意告知我周小将军已有心仪之人?贵主,上回说要再考虑几日,现在可不止过去了几日,贵主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宋燕绥今日神情都有些别扭,此刻也是一样,她抬眼看了看孟攸宁,与他对视上又撇过脸不愿他看见自己的表情,被孟攸宁这样问却只是反过来问他:“韩王说来年要同我一道去许州,我答应了。韩王聪慧,难道不是早就该知道结果,又何必非要从我嘴里听到一个答案。”
“其他事情与贵主心有灵犀即可,此事却不同。”孟攸宁并不退让。傅芸的房间算不上一个谈话的好地方,他身后站着一瞬不易盯着自己的周渝,徐学珍和阳友征随时可能从内室出来,他却在此处便要听宋燕绥亲口答应他。
孟攸宁目光灼灼地看着宋燕绥,屋中沉静,最后竟是宋燕绥妥协,转头与孟攸宁对望。孟攸宁认真的神色像是将宋燕绥的心口烫了一下,他是俯身下看,宋燕绥微微抬着头,明明是仰视着,却仍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嘉晏公主平日里的矜贵,轻声道:“是,我答应韩王,事成之后,劭国嘉晏愿嫁魏国韩王为妻。”
宋燕绥眼见着孟攸宁眸中溢出分明的笑意,心下也松快几分,竟然主动调侃道:“韩王这次回魏国,还是趁早将自己府上最大的院子腾出来,嘉晏公主出行可不是仅仅只是我一个人跟着韩王走了就好。”
孟攸宁自然答应,又说:“只要贵主想要,韩王府完完整整全部交给贵主安排。我只怕贵主不愿意答应,我被康氏逼着到劭国走了这么一遭,回了韩王府还睡不了一个好觉。”他似是能想到自己将宋燕绥迎进府中康皇后咬牙切齿的模样,竟然笑出了声,又对宋燕绥说:“总之,只要贵主愿意就好。”
两个人在上头压着声量说了一通话,周渝是一句都没听清楚,但他知道宋燕绥在同孟攸宁讲什么。宋燕绥此时轻松惬意,周渝却神情凝重。
宋燕绥是今日一早将他召进九思殿,告诉了他自己要答应与孟攸宁的交易。周渝自然严词反对,赵家的事确实难办,可再难办,顶多也就是直接告到劭帝面前,怎么能让宋燕绥搭上自己的婚姻大事。
宋燕绥却说自己心中却有考量,只是决心今日要告诉孟攸宁,所以也提前知会他,回宫后还要去告诉劭帝和独孤皇后。周渝长叹了一口气,还想再劝劝宋燕绥,可如今她已经开口,周渝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宋燕绥没再多和孟攸宁说什么,她见周渝唉声叹气,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事情发愁,此时却只能想着之后再多和他解释。
这头徐学珍施针完毕同阳友征一起出来,见宋燕绥坐在上首,徐学珍走上前去将一个布包交到宋燕绥手中,解释道:“贵主,这是施在傅七娘子眉心的针。配着阳公的药,某才将傅七娘子体内毒素逼出一部分附在这银针上。眉心、两肩处的银针变色最深,毒素伤及傅七娘子内体,因而傅七娘子久病不愈、气血不足、头脑昏沉。”
宋燕绥点点头,问他:“徐奉御为何将这根银针单独给我?”
徐学珍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回道:“皇后殿下托某照顾贵主,今日贵主带某来普陀寺皇后殿下也是知晓的。某在御药局中比不上冯奉御,贵主总要带出点证物,才能向皇后殿下证明某对贵主来说是有用之人。”
他这话说得有道理,宋燕绥点点头,出声将守在门外的日新喊来叫她收了这布包,又对徐学珍和阳友征说:“今日辛苦徐奉御与阳公,徐奉御需在宫中照料我的身体,也不便出京去,寻补肠草一事还需得阳公多多费心。”
“贵主客气。”阳友征已从能安那里知道孟攸宁和宋燕绥的事,此时看她也多了几分长辈心态,“贵主安心,傅七娘子体内毒素虽积累已久,但好在初时毒性不强,徐公针法精妙,补肠草如今也还够用,相信傅七娘子会很快痊愈。”
宋燕绥也对他笑了下说:“那就借阳公吉言。”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