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茶水用得正香甜,东方天色银灰交融,微弱的光线中已经不需要灯烛便可看清远处奔跑而来的人影。来人慌张无状,头上顶的红缨子凉帽都歪斜着。廊下年轻些的官员扔下点心,聚精会神望着来人,心里别提多紧张,瞧清楚了那人的身形,惊讶地呼叫出声:“是张大人!张大人怎么又回来了?”引得所有人都围上去瞧,直至所有人都看清楚张廷玉那张心急如焚的脸……
“快!快!”张廷玉耳顺有三,一路小跑累得他是上气难接下气,“我要见……见……宝亲王与和亲王……”几个大臣前后左右扶着掺着张廷玉身疲力竭更显老迈的身躯,齐心合力把他送入殿内。
“怎么回事?”弘昼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见这么多人一块儿簇拥着张廷玉,慌忙起身让出位置让张廷玉坐下,用手掌不停地抚着张廷玉佝偻的后背,“张大人别急,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乌央乌央一群人围着一个逃命回来似的顾命大臣,站在角落里的某丫头刚跟着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心里想着不会是真的有人谋逆了罢?史书上说好的雍正和乾隆年号的和平变更呢?“去给张大人沏杯茶来,不要太烫,去罢。”四阿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头顶上方冒了出来,声音少有的低沉温和。
她收到指令,虽然有些卡顿,但还是立刻执行。随便找了个小太监沏了一杯半温不凉的茶水,穿过人群端给了还在喘个不停的老头儿。
四阿哥半蹲在张廷玉跟前儿嘱咐他慢些喝,五阿哥还是替他抚着后背。一杯茶水下肚,张廷玉总算是把气喘顺了,惊悲不已地道:“大事不妙,本应送臣回紫禁城的侍卫说是去牵马,可是臣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回来。便想着自己去找匹马,半路遇上寻马的侍卫,说是圆明园内一匹马都没找到!”
按道理圆明园圈养的马匹没有千匹也有百匹,包括除了日常的乘用马,还有各军营的军马,以及銮仪卫所用的仪仗马。就算是随随便便拉出一匹来乘都是难得的良驹。
“西苑呢?西苑那么多马,一匹竟都没有么?”四阿哥弘历记得永璜和某丫头骑马回来,偶尔会说起西苑马匹和驯马谙达的事情,所以第一个在他脑海中蹦出来的养马地点就是西苑。
张廷玉垂头丧气摆摆手,“西苑回来的侍卫说,前一夜接到命令,圆明园的所有马匹全部分转至太仆寺与内务府上驷院。现下整个圆明园无马可用了!”两只苍老如枯木的手懊恼地拍打双膝,后悔没有早早顾虑到这些问题。
四阿哥弘历沉默了一霎儿,脑中思索了所有可以用的对策,眉心逐渐攒紧。大殿内的人将张廷玉和四阿哥团团围在中间,却没人站出来吱半个声儿。众人脸上的表情和那烛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一样,残光欲灭。如果有人在此时此景发出一丁点儿声音,都算得上是平地一声雷……
“呃……那个……”她很是时候地在人群里丢下一颗响雷。
几十个脑袋齐刷刷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某丫头,好像她作为一个隐藏款NPC被发现了一样。她尴尬地咧咧嘴,小学生要在课堂向老师发言似的,尝试着举起自己的右手,“呃……那个……如果没有马,那……驴可以么?”
“驴……”
“哪来的驴……”
“……”
“……”
“可是那头你之前在西苑和永璜一起学骑马时,你骑的驴?”随着四阿哥笔直起身,烛台上残烛焰销,黎明的光如轻薄金纱刚好披在他的背上,蒙在她的脸上。
“是……是……它还差点变成驴肉火烧里夹的驴肉……”她舔了舔嘴唇,肚子还很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吓得她赶紧捂住肚子解释,“呃……我不喜欢吃驴肉火烧,别误会……”
没人理会她的尴尬和她肚子发出的音外之意,允礼和弘昼以及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都表示驴当马使,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四阿哥弘历对身后嘈杂的进言声置若罔闻,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丫头,就这么不起眼儿的丫头竟然成了他此时的救命稻草。看了她良久才道:“你可清楚那头驴拴在何处?”
“记得!因为上次銮仪卫的人告状,教骑马的谙达就不许我把驴和他们的马拴在一个厩里……”提起这事儿她开始心虚,还好上次她胡乱编造的三字经没有传到四阿哥的耳朵里,否则她的驴不止变成驴肉火烧,还可能变成砂锅驴肉,五香驴肉以及东阿阿胶……“那个地方有点隐秘,只有我和永璜两个人知道,哦!还有傅清大人……也知道……”
这下四阿哥弘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自然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跟着攒成了拳头,慢步走到她面前,把蒙在她脸上的黎明之光通通驱赶,只留下他用身体投下来的阴影。世人常谈一诺千金的美好品德的重量,都重重地挂在了他纤薄的唇齿间,让他无论如何用力都难以启齿。
终于,还是江山社稷的重量抵消了那一诺千金的重量,俯身在她耳边轻语:“若让你陪同张廷玉去寻那驴,你可能寻到?”
某丫头耳朵被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搞得痒痒的,下意识避开了距离,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皮儿,心里想了一万种她踏出这座大殿的结局——被乱箭射死,被暗杀,被掳走。这次她真的变成了桌沿儿上徘徊的卵,并且真的到了要发挥她卵用的时候……
“能……”极度的不自信,导致她连嘴巴都几乎没有张开,但她的声音足以让四阿哥弘历的问话得到回应。
“好!那你便跟张大人去西苑寻驴。”四阿哥弘历满眼坚定地看着她,说话的声量就好像要送她去慷慨就义。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她的双手,拇指不停地摩挲她的手背,将自己的脸颊亲密无间地在她耳边贴了一下。围观的几十双眼睛快速飘向别处,生怕看见什么老少不宜的画面。
就这样,她接到了到来大清朝以后最重大的一项差事——寻驴!一老一少两个人快步朝西苑赶。张廷玉这回打了鸡血似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跑步都有劲儿了。
“丫头……刚才宝亲王在你耳边和你说什么了?”
“唔?您怎么知道他和我说话了?”
“哼……以老夫对宝亲王性子的了解,他断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形下,还有心思跟你卿卿我我……”
“……”
“说罢,老夫是他顾命的臣子,有什么不能知晓的。”
“他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