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弘晳是明白得真真儿的,暗自在心中冷哼一声,还有什么不甘心的话想再接允礼的话头,主位上有人将象牙筷子横在那只掐丝珐琅万寿无疆碗沿儿上,动静干脆又金贵。大殿半空中似乎是出现了无形的手掌,摁住了一众宗亲皇子们的后脑勺。
雍正大人细细咽下口中茶点,也不着急开口,接过擦手布慢条斯理擦干净手,先是瞥了一眼四阿哥弘历和他身边的画像,再看看站在另一边的理亲王弘晳,最后盯着果亲王允礼迟迟未发话。
此时此刻的允礼,与被扣在赌桌上的新手赌徒一样有些无所适从。好在已是而立有七的年纪,心里的弦有稍稍绷紧,倒还不至于打鼓。
“你们叔侄两人亲昵得很……”良久雍正大人才语态松缓地开了金口,“郎世宁画得好,果亲王可要好生谢谢郎世宁。瞧这犀颅玉颊,意气风发,朕瞧着你画上的那撒袋是刚封郡王那会子,朕赏给你的罢?”典型谁出的银子谁就记得格外清楚,别看是一个小小的撒袋,雍正大人刚整顿吏治的时候,也正是堵国库窟窿的时候。赶上用人之际,自己吃穿用度可以节省一些,对待下头卖力的朝臣武将尽可能稍微显得大方。
也可能是为了借一借先皇的气运,还可能是雍正大人觉得先皇遗物反正留在皇宫里是吃灰,不如放到诸臣家里吃灰也是一样的,顺便还能让大臣们对他这个嗣皇帝感恩戴德。于是自己在为圣祖皇帝上香和上坟之间选择了上进,从雍正元年开始,干脆把先皇的私人物品,不管是弓矢、马鞭、撒袋、鼻烟壶、宝刀还是香囊,隔三差五只要心情好就给一件一件颁赐了出去……
“回皇上的话儿,臣刚封郡王时,皇上曾亲自赏赐了臣这只撒袋,此乃皇考生前所使用的旧物。皇上告诫臣,做朝廷的良弓,挟弓而注矢。您当时告诉臣良弓世上可有成千上百,可最终都要有一只撒袋为归属。可惜臣未能到西北去御敌,只有日夜仰慕超勇亲王功绩的份儿,所以宝亲王才请郎世宁给臣画了这画像。”允礼说出这话也是豁出去了,说好了兄弟们为朝廷当牛做马,您罩着兄弟们呢?这通漂亮话儿,说起来是真漂亮,可是真的到了和雍正大人的面子形成冲突的时候,就被翻篇儿了?
朝堂上的人都知晓,諴亲王允祕在顺承亲王的军营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起先收到锡保的密折,雍正大人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就是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要给钦差大臣治一个忤逆圣意罪责,还是给锡保治一个贻误战机罪责。若是允祕被治罪,不免寒了宗室和朝臣们的心,可若是不治罪,雍正大人的面子又往哪搁呢?
最令人头疼的准噶尔现在虽然缓和了一阵子,可接二连三的事还是层出不穷。雍正大人揉了揉眉心,招呼专门伺候丹药的太监,呈上来个雕着阴阳八卦图腾的红木匣子,雍正大人从里面取了一颗丹药用水服下。
理亲王弘晳趁着雍正大人服药的间隙,对着允礼和四阿哥弘历扔过去一个不善的目光,随后弘晳脸上微乎其微的蔑笑被四阿哥弘历尽收眼底。他还没来得及对弘晳的表情回以反应,弘晳便立刻上前一步,道:“十七叔虽没有去往西北,但有人去了不是?不但去了,还立了战功。可曾有想过哲布尊丹巴活佛,若是在钦差大臣擅离职守期间遭遇什么不测,我大清如何对喀尔喀诸部交代?”
弘历眸底由明转暗,忽然转变了思路,考量着如果此时和弘晳面对面御前争辩,非但无法召回諴亲王,可能还会适得其反。于是干脆以退为进,把理亲王变成了那个出头的椽子,“皇上既然想得出将哲布尊丹巴活佛安置到别处,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理亲王这样突然发问,是在质问皇上么?”见弘晳哑了口,更是乘胜施压,“今日宗亲茶宴,我送行服图给十七叔,本想着是要和各位叔叔伯伯们追忆咱们先辈们的功绩,说说家常,可堂兄这是……奔着忤逆犯上来的么?”
弘晳发现弘历口风忽变,自知是掉进了圈套,鲁莽逼迫皇上治罪諴亲王,不免会被扣上党争的罪责。只得讪讪然敛声,低声道了一句“臣不敢”就恭敬地退回了席间。
一直在旁边观棋不语的庄亲王在桌子底下捏紧了拳头,为自己使出去的这杆哑火的枪生了好一顿闷气。腹诽弘晳瞧着怪精明,居然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
弘历和允礼两个人真就言出必行,茶话会变成了忆苦思甜大会。把经历过战事的几位老亲王,说得那是老泪纵横……
散席后允礼怀里抱着自己的画像,有些担忧,“你笃定了你汗阿玛会对你小叔叔网开一面,我才同意陪你演了这出戏的。你可万不能到头来小叔叔没救回来,把你十七叔我给搭进去,到时候你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弘历摇头说不会,让允礼放心。
大概是茶宴当天老亲王们过于真情实感,一出正月万方安和便出了一道圣命,钦差大臣为战事负伤,着召回,不必返京,于汤泉行宫疗养。
“你竟然想得顺水推舟,用老宗亲们给朕施压,朕没有白封你个宝亲王的爵位……”
“儿子全权仰赖的,是汗阿玛儿子的这层身份。”
“你知道就好……趁着朕这几年还尚算康健,朕继位之初没有的支持,可都帮你一分一毫笼络起来了,日后你须得好生维系……”
“儿子知道了。”
“朕怎么瞧着你并不高兴。”
“只是,是否有些对不住小叔叔?”
“这个事儿你跟朕说不着,你得问你自己。权衡取舍分析利弊,你得懂。”
自打四阿哥受封宝亲王这个爵位,雍正大人对他的要求逐渐变得严格,不再只是停留在纸张学问上,时常把四阿哥召到养心殿或勤政亲贤殿旁听政务。就连之前四阿哥一直想要参与的军机要务,雍正大人都特别下旨,命其谘决大计。
弘历是了解允祕的,不遵圣旨擅离职守,战事平息了这许久都不曾请旨返京,就是怕弘历到御前说情从而惹怒了雍正大人。四皇子受封宝亲王的圣旨宣告天下,允祕应该更加想要弘历谨慎行事……
谁又能想到雍正大人之所以对召回钦差大臣的事一拖再拖,就是想要把替四阿哥笼络宗亲人心的网沉得深些,再深些,这样等收网那天就能满载而归。可能,当年的雍亲王继承大宝那一刻,一众宗亲齐了心似的不服气,瞧不上,那股子别扭劲儿始终还是存在于雍正大人的心里罢。
只不过,他应不应该用一个洋洋得意的表情,通知那个傻愣愣望着他的书架高处发呆的丫头,諴亲王又被圈禁在了汤泉行宫呢?或许半年或许一年,她都妄想再见到当初她胡搅蛮缠义无反顾选择的人。
别人常叹故人心易变,天晓得他四阿哥有多么希望能够变却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