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有时候也成为了一种底气,支撑着她还是将他负在身后的手抓了个实在,然后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小声地念叨:“我不喜欢求人,你也不许再装病去诓皇帝大人,他脾气不稳定,惹毛了他是会被砍头的!”
欺君之罪,好大的帽子落在了他的头上,允祕不以为忤反而轻哂一声,“你倒要替皇上治我的罪了?皇上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不会动不动就砍头。”
是啊,在天下臣民看来雍正爷是个手段狠辣的皇帝,殊不知圣祖皇帝撂下的烂摊子想重新支好有多难。内有朋党相争,吏治腐败,外有西北战事不断。光是治内,革除弊政,推行实政,如果不用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恐怕堂上堂下那起子官吏们只当金銮殿上的只是个泥塑木雕的,只会装成和善信徒装模作样跪拜跪拜,扭头回去继续因循苟且。
如何又说皇上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就看对庄亲王允禄的态度就知道了,关于给马尔赛说情的事儿气也气了,但还是始终念着当年圣祖皇帝驾崩时,当今皇帝继位圣祖皇帝崩榻边,允禄是第一个跪下来俯首称臣口呼吾皇万岁的。那感觉就是撑起雍正爷心里不周山的天柱,顿时多半的内臣呼呼啦啦也跟着跪下,如此某些心不在一处的皇子亲王们的质疑有了些许对抗之力。
勤政亲贤殿里头是骂得难听,连老四都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最后只不过罚了庄亲王闭门思过,对庄亲王的忠心侍君还是不曾产生过怀疑的。
围绕着天子的事还是离她太远,没有办法和她解释太多,握紧她的手教她安心,“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不在的时候,我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贴身儿戴好......”
她听了他的话,攥着荔枝的拳头在胸口压了压,轻轻点着头:“嗯,你都嘱咐过好多回了,我记着呢。”
允祕送给她的东西向来都不是什么金贵的,在宫里人多嘴杂事也杂,招人眼的物什儿多半会招来祸事,与其招人眼不如尽量让她看起来质朴守拙些。他相信四阿哥平常的做法也和他如出一辙,表面总是对她没有好脸色,又固执地留她在身边......
心思略略沉了沉,不知何时某丫头已经撒开了他的手,悄悄挪到了原先的太阳底下去。允祕站在绿茵里,不经意间看见远处的四阿哥正面无表情地瞧着自己站的方向。他用力按着拇指上的扳指,树荫遮挡的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不管四阿哥看到了什么,仿佛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
忽然席间又是一阵骚动,打破了叔侄二人的对视。只见勾连搭抱厦里的首席旁有人蹲身行礼,怯懦着不敢抬头,声音也几乎低不可闻,勉强可以听见她自称“奴才刘氏”。瞧不清样貌,连她身上衣裳的花样子都瞧不真切。
熹贵妃扬手让刘氏平身,拍着她紧紧交握在身前的双手道:“头一次见着宗亲们,你难免害羞。你只管大大方方把你刚才想到的句子说给大伙儿听听,不好也不打紧,本来就是趁着节里一家人聚一聚,说说话儿。”
刘贵人一双妩媚多姿的凤眼儿有一丝丝害怕,还有一丝丝不好意思,先抬眼儿看看熹贵妃,再转眼儿瞧瞧自家多少有些陌生的万岁爷,“奴才......奴才就献丑了。苏姑娘刚才出题‘雪肤花貌参差是’,奴才听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倒也不必到诗海里去搜罗......”
雍正大人好奇心被刘贵人勾起来,只听刘贵人说话,但没有看她,只管用筷子扒了几口碗里的白米饭,摊开抓着碗和抓着筷子的双手,“哦?怎么个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说说,朕听听。”
被雍正大人这么一问,刘贵人更加紧张,衣袍下品月色缎钉绫绣青竹花盆鞋朝后退了小半步,头越发低了,“倘或奴才说错了,皇上勿怪。”熹贵妃在她手背上用力拍着,催促她只管说出来就是。刘贵人只好喏喏作声,接道:“雪珠第一格,下句应当对‘珠箔银屏迤逦开’为是。
下头有人陆陆续续将两句诗连在一块,不管是对仗还是切题都是无可挑剔,最妙的还是两句是出自同一首诗。
“好一个解铃还须系铃人!”雍正大人把碗里的白米饭一口气扒拉进嘴里,连筷子上粘着的米粒儿都没落下,舔干净筷子咂嘴道:“还是得听听出题的人怎么说。苏家丫头,你觉得刘贵人的这句诗钟对得如何?”
苏姼朝着正襟危坐的皇帝垂了垂首,没有立马回答诗钟的问题,舍本逐末讲起杨贵妃在死后唐玄宗如何悲痛欲绝,“唐明皇对杨贵妃情深似海,贵妃仙逝,明皇以诚心感动了上苍神仙,二人在仙界重逢。白居易的诗宛转无穷,妾很是为此情所感,所以才说出了那句‘雪肤花貌参差是’。想不到贵人娘娘竟与妾如此腹心相照,竟对出这样的绝句,当真是天衣无缝,好似唐明皇真真儿寻到了杨贵妃,恍惚着差点儿入了诗境了。”
如果不是白居易已经死了千八百年,雍正大人恐怕会把他摁在自己的脚下,让他讲清楚唐明皇最后到底有没有再见到杨贵妃。对别人来说《长恨歌》可能只是一个故事,可对于雍正大人来说就属于一个案例......
毕竟,唐明皇当年有个外戚叫杨国忠,而雍正大人当年也有个外戚,叫年羹尧。
敦肃皇贵妃去世这么多年,夜深人静的养心殿里头多少也感觉得到鸳鸯瓦冷,翡翠衾寒。再多知冷知热的后宫嫔妃,也取代不了知心来得情投意合。
“听说当时内务府选秀的时候,刘贵人本是去迟了,你阿玛险些因为你误了时辰被杖责。”熹贵妃拿起搁在手边的折扇,把玩着扇骨开开合合,幅度不大,只露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题诗,题诗后面跟着的印款是字号“偶影”二字。“内务府的奴才通融了你家,才让你入的地安门罢?老天爷惜缘,万岁爷您瞧刘氏多好的样貌,才情还高。平日来奴才这儿请安端敬得很,说话儿也好听,今儿在您面前倒是拘谨害羞了!”
刘氏确实因为在应选那天去迟了,也不是想塞责给旁人,熹贵妃话儿说到这了,她也不好不接茬,“回熹贵妃的话儿,是因为路上有人宿醉纵马冲撞了奴才家里的车驾,险些把家里的骡车撞翻。仗着赶车的家里人是把好手才躲过一劫。只有骡子受了惊吓,奴才当时在车上,人却安然无恙。家里赶车的安抚了好一会儿,骡子才安顿下来继续拉车,所以才迟了。”
允祕远远听见熹贵妃提起刘贵人初入宫闱的旧事,眸光逐渐蒙上一层黯然,如皎月浸入深邃的黑潭。回忆起当时选秀前一日宫门前的情形,那侍卫的服色应该是个跑堂的,属于出入宫禁最多的侍卫品级,所以跑堂侍卫出现在宫门口并不奇怪。怪就怪在那跑堂侍卫自宫城外出,当时并未见携带诏令......
熹贵妃又说了些什么,允祕没有听进耳中,只有一团疑云笼罩而来。接着就看见熹贵妃把手中不断把玩的折扇塞进刘氏手里,说是赏赐给她,是四阿哥身边的苏姼绘的,比翼双飞,和她有缘。
再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传宣太监跑来说皇上要起驾回万方安和理政,叫誠亲王一起过去。允祕应了声领旨,漫不经心地看向某丫头跪地磕头的方向,勾了勾唇角,最后一个转身跟上雍正大人离去的圣驾。
某丫头跪在地上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允祕的背影,虽然她没有看见他的笑容,可是却看见了他悄悄负在身后的手伸出的小拇指,做拉钩状轻轻晃动了几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