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子往前快走两步想再提醒他当心花枝伤人,允礼没走多远突然止步,紧接着倒吸了口凉气。允礼也不含糊于这都是御园的御植,扬手就拂折了那划伤他脸颊的杏花树枝子,头也未回地离开了杏花村。
“爷,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十七爷最疼自个儿福晋了,您揭他的疤,他能一整年不搭理您......何苦来的......”小团子瘪嘴,偷摸瞧着允祕略显苍白的面色,埋怨的声音慢慢变成了小声嘀咕,害怕自己主子爷又像从莲花馆回来那天咯出血来。
“不托福晋的福气,谁又能动得了果亲王的志气。”自斟一杯酒,端详了良久,“他是气我逼他,等些时日,等他想开了自己会回来找我。”
爱新觉罗家出情种,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使尽最大的能耐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从太宗皇帝对待宸妃海兰珠开始就可见一斑,那份儿爱重也当真是感天动地的。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最初那份为四阿哥弘历谋嫡,以期待将来可以真正在朝堂上参赞政事,辅佐下一位志向远大的君主。却慢慢变成了要护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儿的傻丫头......
摸到那丫头衣裳扣子的时候,允祕的手指停留的那一晌,不知怎的,勾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惴然。曾经在她额头留下印记的纽扣,还好好钉在他自己的龙褂上,鎏金的刻纹线条曲折,昭示着彼此身份地位如天堑连空。
只希望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未来有一天不用在众人面前压制自己瞧她的眼神,不用再顾及四阿哥是否会再罚她,也不用尝到长江水那般无休止的苦涩。
杏树开花的日子也过得飞快,出不了墙的某人没少为了光阴似箭,无处排遣的精力给莲花馆的安稳日子增添一些意外......
素德在院子里看底下的奴才们悬挂夏日用的遮阳帘子,赶上不招人待见的高徽玉又来串门儿,赶紧拦了,道:“侧福晋来得不巧了,我家主子不在。熹贵妃邀了我家主子和苏格格去画扇面了,您呀还是请回了罢,这太阳高高的,没的晒坏了您的粉面桃腮。”
高徽玉也学聪明了不少,知道和一个奴才打嘴仗有失身份,干脆闭嘴不出声儿,使眼色给身边的奴才雾绡,随后冷眼旁观起来。杏核似的溜圆眼睛,没半分刚入宫时可爱娇稚,取而代之憎人的面色任谁见了不想大喊一句:“退!退!退!”
就这么饭勺碰锅沿儿的日常每天都在上演,某丫头被迫作为群众演员也是被拿捏的死死的。原本抱在怀里的《竹庄诗话》快速遮到脸上,弯着腰打嫡福晋寝宫往外跑。
“站住!什么人敢在咱们福晋跟前儿不守礼数,这是地洞里跑出来的耗子么?”雾绡不怀好意地丢向素德一个轻视的眼神,设法口头上讨到一星半点的便宜,拐着弯说嫡福晋的寝宫是耗子窝。
素德就算不用回头瞧,用脚后跟想都知道雾绡说的是谁,必逃不过是四阿哥派来取书的乌拉·思春。嫡福晋和四阿哥一如往常给人举案齐眉的感觉,兴致勃勃时常常讨论书道到深夜。期间金贤英和乌拉·思春二人便忙于书房和寝宫之间穿梭,一会儿要《寒山帚谈》一会又要《笔髓论》,把两个人折腾得实在是惨......
某丫头拿开挡住脑袋的书,点头哈腰朝所有人问好,努力尽到一个底层社畜应尽的本分。手脚麻利地站到素德的身旁,小声儿咕哝着:“小金子等着我回去交直呢,素德姐姐行行好,一定要对我伸出援手哇......”
能在嫡福晋身边儿伺候,表面上再拿架子,心底里必得是亮亮堂堂的,才不好犯糊涂拖累了主子。素德就是这么位主儿,细处不屑一顾,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致对外上总能挑得起大梁。素德眉毛微挑,啧了一声,“咱们这圆明园里的确有不少鼠辈,有的老鼠偷书,有的老鼠四处乱窜千方百计盘算着怎么偷人。”抓过身边畏首畏尾的某丫头,用力推了她后背一把,“敞开了说,做鼠辈也比做任人冤枉的岳飞强百倍,你自己说是不是?”
是?
不是?
果然素德是一个听得进别人求助的人,真的对她伸了手......好像不管她怎么低声下气示弱都不能把自己放进一个安全的区域。手里的书不知不觉又举起来,翻开用来挡住脸,默念着:“哈利路亚!”
高徽玉显然是明白素德把她比作秦桧了,说书匠的嘴里没少把秦桧的事迹拿来激起国民的愤慨之情。这一问可算是让高徽玉炸了毛,抬手就要给素德赏个耳刮子......
“住手!”远处垂花门廊子下端然的玉录黛眉眼间艴光隐露,切切实实拿出了莲花馆女主君的气势来,“宫中规矩打人不打脸,侧福晋是忘了么?底下的奴才再有错处,也该交给本旗的主子发落,由不得侧福晋亲自动手。”
既然逃脱不了,那就躺平好了呀!书翻开直接顶在头上,两只手捏住两个耳垂,装作被警察当场擒获在犯罪现场的罪人。
眼看着高徽玉脚上的鞋子调转了个方向,雪灰折枝桃花纹衣摆垂坠触地,行动上规规矩矩朝玉录黛抚鬓见礼,口气可有些委屈道:“昨儿个四爷来奴才这留宿,说着奴才屋子里闷热,想着今日特来想求主子福晋向内务府多匀些冰票给咱们莲花馆......”
紧跟着伺候的苏姼朝着高徽玉行了个万福礼,暗纹米黄无补无领衫子,下着白玉兰纹双襕褶裙,装扮虽然素净雅致,作为使女站在姿态卓然的玉录黛身后,却一点都无法让人忽视。如此,换来高徽玉个不怎么友善的飘忽眼神,眼皮儿抬落间立马又换成笑吟吟地目光停在玉录黛脸上,紧接着又道:“福晋平日最是体恤爷的,用度上都是以主子爷为先,这不才觍着脸来求您了。”
“冰票用度宫中都有成例,什么位分该用多少规矩可不敢破。”玉录黛步履款款,径自往殿内走去。阶上驻了一晌,回头拿目光在蹲着的某丫头顶停了一霎。
苏姼即刻会意,不待另一边的尔檀上前,便赶忙去搀扶那丫头,“春儿姑娘快起来,我有个事儿刚巧和你说呢......”亲亲密密的笑脸偏头看她,恍然让人觉得是可靠的姊妹,“这不是立了夏好些日子了,我用上好的熟宣纸裁了几张扇子面儿,还不知画些什么好,听说你之前也画过画儿,咱们去我屋里,跟你讨教讨教。”
讨教这个词,怎么听都是在暗地里侮辱某丫头似的。她不得不回忆起房里那堆笔画曲折且落满灰尘的二次元鱼塘,不由自主地抽动着嘴角,显得十分尴尬地迟疑着点了两下头,“呃......好......好......”
她总感觉这个新来的使女不简单,放在现代该是个名校留学归来的名门淑媛,墨镜一戴谁都不爱那种范儿。略微有些吴侬软语的口音反而让苏姼有更多如在晴日云端的明朗细腻贵气。应该是苏姼早就清楚和某丫头不过是逢场作戏,在起身的同时就撒开了搀扶的手。
就这样,某丫头脚丫子来回犹豫了半天,才跟着苏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