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cosplay爱好者,雍正大人对苏姼的装扮十分有兴趣,用了几口元宵便把注意力转到熹贵妃这席来,“这丫头就是之前入宫来的供奉使女?宫中女子都是旗下人家出来的,多年未见宫外民籍女子,今儿个乍见令人耳目一新。”
苏姼身前叉手蹲身行了个万福礼,低头垂目不视尊崇。静待熹贵妃掖了嘴角回答道:“宫中逢变,奴才觍颜暂代后宫主馈之事,难免疏漏,亏得苏氏闺女朱出墨入的功底,记账比内务府算得还清楚呢。才情,书道,礼道更是一等一的......”轻推一把苏姼的腰肢,叫她靠前挪挪步,“这闺女哪都好,只是咱们旗人的礼数不够火候......你快自己个儿跟万岁爷说罢,好像我是卖瓜的王婆似的!”
席间各人一阵儿欢笑,气氛顿时其乐融融起来。
高徽玉不屑地暗自猛翻白眼儿,手里的手巾被她搅成了根麻花,气得她胸口时起时伏。隔着好几个席面,苏姼回话儿的声音清清楚楚往耳朵眼里钻......
“妾家祖上本是徽州人士,家中世代造纸为业。家中的澄心堂纸销路甚广,父亲少时便入京与祖父友人合伙经营澄心堂纸业,是以妾耳濡目染,对记账及商贾经营浅知一二。”苏姼说起自己的家世净挑不要紧,要紧的族里产业一点儿也不往外露。
徽州多商贾,其好利轻别离的名声由来已久,所以举家迁至外地做营生的行径放在徽州人身上并不奇怪。苏姼的父族中世代经商,家中田产、铺面、工坊三双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商贾中的人脉威望也是数得着的。
人一旦有了足够的利,就想着要跟着学学官腔,头戴个红顶子,衣上绣禽兽......没人知道苏家使了多少银子,走了谁家的门道才将女儿送进了紫禁城。
苟利国家也好,水利万物也罢,重的都是那个“利”字。况且有生之初,人各自利,名利场中钻营,同饮水餐食而已......
雍正大人听见澄心堂纸来了兴致,众多书画收藏里偏巧得了幅宋代蔡襄的尺牍,内容正是托人为其搜寻纸中名品的澄心堂纸。遇上了行家里手,可是要言求周详一番,“你家的纸造法可是唐李后主澄心堂的制法?朕听闻宋帝不喜这种纸,遂制法失传数百年。内务府也曾采购过,都并非传说的如触月敲冰,仿制的又薄且不够光滑,朕用着不顺手,下旨不再采用此纸。”
苏姼自然知道真正的澄心堂纸可价值千金,一般仿制多数是徒有其名,价钱却不低。再加上制作古法失传,市面上各家有各家的制作方法,所以采购这纸的人等于往自己荷包里扒拉银子。明白这处关窍,苏姼自然不能一杆子捅破了去,略略颔首回道:“回皇上的话儿,此纸实难仿制不假,即便妾醉心制纸的太祖父,制此纸时也是十难存一。不过......”
“不过什么?”雍正大人对苏姼的欲语还休皱皱眉头,嘴巴咀嚼蠕动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拿别人的污糟事儿来给自己个儿垫脚,稀松平常,商道官道都不过如此。“皇上弃用此纸实为圣明。李后主书法绘画无一不精,甚至独创金错刀之笔法,传为后世佳话。然,李后主不恤政事,耽于纸墨,误国误民。皇上胸怀远大,绝非似李后主囿于一纸一笔的拣精。”
被忽然捧到这个份儿上,着实是雍正大人措手不及,再刨根问底下去显得倒是和亡国的李后主一样喜欢那些文人藻思。脸色敷衍地笑笑,就算再想知道澄心堂纸的制法,也碍于脸面放弃了那份儿心。
为君之道在这儿论说,下头的一众嫔妃跟着就是一通奉承,雍正大人向来不喜欢这种阿谀谄媚,不能教训朝臣一样阴阳怪气说什么驳人脸面的话儿,遂叫苏培盛赏了苏姼两个金锞子,算是礼节上打发了她。
用完了元宵,进上茶水茶食,妃嫔们有说有笑景象祥和。只有角落里攒气的高徽玉还在咬牙含恨,自打孩子没了日子就一直过得憋屈。横眼儿斜视苏姼在熹贵妃跟前儿有说有笑,登时发了昏迷了心,没几分好意地开口道:“正月十五上元节应该热闹喜庆,奴才瞧着连宫女们都比往日穿戴艳丽,怎的苏姑娘却身着素白绫衫,失礼问一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儿?”
所有人皆是怔忪表情,熹贵妃脸上更是笑容全无,明显有些不悦,耷眉耷眼儿拿帕子直掩嘴。
皇子那席的五阿哥初听这话儿攥着筷子身子直颤颤,憋笑得脸通红。对面席上的裕妃瞪了瞪弘昼,叫他安分守礼。弘昼见裕妃眼神带刀,不敢再无礼,胡乱拣了块奶香饽饽塞进嘴里掩饰笑意。坐在五阿哥身边的四阿哥心里一阵嫌恶,递到嘴边的茶又放回桌上。五阿哥手里拿着缺了一口的奶香饽饽,瞧着弘历黑下脸来,从自己碟子里拿了一块饽饽朝他扬扬手,安抚弘历先消消气。
苏姼稍迟疑,低头微哂,“回侧福晋的话儿,妾家中无事,一切皆好。只是......妾一介民女,不敢僭越宫中各位贵人罢了。”
宝座上的雍正大人冷不防发笑,扔下茶碗挥手传了手巾来,边擦手边道:“看来熹贵妃挑选的这个供奉使女可不止有账房里的本事,既然留用了,便好生待人家。”
说罢雍正大人便起身离席,苏培盛传了声“皇上起驾!”众人跟着磕头蹲身相送。熹贵妃站直了身子,扭头瞥了眼高徽玉,甩下脸子也打道回府了。
从头至尾高徽玉始终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看在主子们都不怎么高兴的份儿上,捎带来的怨怒没了,不怀好意质问人家的那股子傲气劲儿也没了,缩手缩脚赔起小心。
回莲花馆的路上撞见大宫门上来的传话太监,急匆匆地朝万方安和跑。弘历叫住他,问何事这么着急,传话太监呼呼喘粗气,顾不上行礼,“回四爷的话儿,前头......前头畅春园......走水了!奴才要去向皇上禀报,您恕奴才失礼!”接着就继续往万方安和跑去,没几步摔了个狗啃泥,也不知道疼了,站起来一股劲儿地跑。
一行女眷们听闻畅春园走水吃了一惊,玉录黛看四阿哥拧起眉头,出言安抚道:“爷莫急,年节里灯火旺,八旗火班严阵以待,相信很快可以灭掉。”吩咐四阿哥身边的小太监赶快回莲花馆去,不许馆内任何人再放孔明灯。
小太监应声“嗻”,照路的灯笼也不提上,撒腿就往莲花馆跑。弘历望着小太监跑去的背影,眉心儿再紧一分,前几日兴冲冲拉着金贤英削竹篾扎纸灯的丫头,现下竟叫他心里直打突。
那丫头不会倒霉到这份儿上罢......应该或许......不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