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你尝尝......”
“......”
“阿玛......我看见额涅了......她叫儿子回翊坤宫,和她一起荡秋千......”
“......”
八阿哥福惠生前的样子,说过的话,过画片儿似的在脑子里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吃过酸饽饽那天的下午......好好地喊着阿玛,冷不防呕了自己一身,不停地呕吐,直至呕出血来。
闷恹恹搓搓额角,千思万想心烦意乱,被自己心里幻象里生出的一声声阿玛蛊惑了神智,身子有些发抖。熹贵妃赶忙凑近了询问雍正大人身子是否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他只是用揉搓额角的手掌将大半个脸捂住,另一只手摆了摆道:“不必了。”放着皇帝歇了盏茶的功夫儿,便满是不悦地离开了牡丹台,走的时候都没同站在一旁的熹贵妃言语。
伺候这么些年,不是夫妻名分也有那么些老夫老妻的感觉了。知道是皇帝心里不痛快,熹贵妃也不追问,跟着送到殿门口,甩了甩手又回了西次间。叫人召了冯和来,往炕里头一挪,欹在绸绣勾莲纹迎手上,“这几日总是夜不安枕,我呀......为着老四操不完的心呐......”神貌懒怠着阖了眼,说话也似浆糊粘了嘴皮儿,话音儿又长又沉,抟弄在口中,传不入旁人耳朵里一般。
冯和很自然地跪在脚踏上,替熹贵妃垂起腿来,“奴才听说誠亲王在万方安和受了万岁爷训斥,大前儿个下旨让王爷到御园尚书房读书。您说小王爷是触了万岁爷什么霉头,惹得万岁爷那日在万方安和好大的火气,竟杖毙了一个抓鸟儿的小太监......”
抓鸟的太监没多长个心眼儿,献了奄奄待毙的鸟儿。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戳破天的事儿,也犯不上就要了一条人命去。可巧就巧在这情形上,和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圣祖皇帝巡幸热河发生的那件事儿如出一辙,不由让雍正大人一火未熄,一火又起,直接命人杖毙了那献鸟儿的太监。
要说打蛇打七寸,有的人就是那么倒霉,打在了真龙天子的七寸上。冯和大约是没想到多年前那个犯大忌讳的宗亲,即便是想到了也得装作糊涂。抻平熹贵妃盖腿的衣角,换了个揉捏的手法,轻轻咦了一声:“奴才听说誠亲王见驾前,四爷侧福晋和身边儿的乌拉·思春被人带去了万岁爷那儿,万岁爷龙颜大怒别是和四爷有什么......”
这话儿多少有些不吉利,刺得熹贵妃心里豁然扎进了根针似的,猛地起身,用脚踡了冯和的肩膀,厉色道:“好你个老小子!越活越回去了怎么着?你同我这儿嚼舌根儿我没治你的罪,人精到快冒仙气儿了,为什么在皇后重病的裉节儿能杖毙了人,你能不知道!不搭你的腔还越发蹬鼻子上脸,编排起你主子爷们儿来了?”
熹贵妃下炕绕着跪地的冯和踱步打转儿,元宝鞋不急不缓哒哒哒叩地的声音,让冯和心里直发怵。“想探事儿也得瞧准是什么事儿!你打量着我让你去帮着金贤英办事,这来来回回传话儿你没少在她跟前儿拉拢,真当我不知道么!她和高徽玉可不同,不是你三言两语就惑变得了的。”
冯和双手撑地伏低身子忙磕了个头,凉帽下额头瞬间冒出汗来,“主子息怒!奴才也是想着试试金贤英对您的忠心,这才私下里和她说过几回话儿,况且......况且眼下皇后那边儿的事,她是最清楚底细的……”
刚刚雍正大人那一连串怀旧记忆的台词,加上复杂压抑的情绪,熹贵妃就知道这么多年从蛰伏,到防守再到反击,乌拉那拉氏的末日已近......
这样的情形和雍正三年的圆明园何其相似!熹贵妃唇角挑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得了意似地冷声哼笑:“哼,她有她阿玛尚在内务府当差,身份又是四阿哥的使女。要不是她的献计献策,皇后能落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倘若不在本宫这孤注一掷,还能怎么办?莫非你替她又想好了什么出路,还是说你想早早在未来的主子爷跟前儿有个攀附?”
比起四阿哥身边其他使女,金贤英确实是个最为知根知底儿,从她入宫起就有些交情的。每次金贤英避人耳目来牡丹台请安都是冯和引见,熹贵妃要紧的嘱咐也是由冯和传达,仗着这层,冯和不得不多动了份儿心思。历来皇子登了大宝,不管是福晋还是使女那都地位都是芝麻开花——节节高。除了那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乌拉·思春以外,将来金贤英绝对是宫廷争霸赛中排名榜上靠前的选手......
冯和自觉在圆明园管事这许多年了,虽不常往紫禁城伺候,作为牡丹台的总管,在贵妃主子面前还是有些斤两的。硬着头皮苦笑两声儿,道:“奴才命贱,仗着主子您提携才到这个份儿上来......您是主子,奴才翻不出天去......”
熹贵妃听他癞皮狗样儿的,竟也不恼了,怏怏地坐在炕沿儿上,睨视着冯和弯成虾子的背,拿鞋面儿搡了搡他的肩膀缓声道:“起来罢。那丫头虽如实禀报,也没往糙处揣度你。你也学学人家,二八年岁比你个老油子更有城府。”
“嗻!”冯和小心答应,觑见熹贵妃是真的消气了才敢慢慢站起来,再不敢肆无忌惮地开口。
果桌子上的果子见了热天气,一水儿的细密雾珠,有的早已经聚成一颗水珠滑进盘子底下。看着点点水雾不断聚拢,然后滑落,忽然面上舒心一笑,倒是发自真心的,庆幸自己当初得了这么个聪慧有主意的人儿。
熹贵心里头这阵子厌恶皇后到了极点。亏得那个乌拉·思春是个迷糊丫头,雍正大人在看人这方面从没走过眼,明明白白瞧得出那丫头就是个遭人利用还帮别人数钱的主儿。就算是真冤了她送到慎刑司去,富察氏嫡福晋是脱不了干系的,无论如何雍正大人是不会让这种毫无意义的冤案发生的。
某丫头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宫斗事件中的分量,就像是司马迁大人书上写的“鸿毛”,无足轻重。好像对所有事来说她都无关紧要,可是好像所有事都能找得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