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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黑云翻墨未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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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祕从藏经阁出来前,被陈年经卷枯涩气染了一身,许是正午的太阳烈得很,刚站在太阳下那股枯涩立刻散尽,只有手上的经卷还散发着受了潮气又风干后的味道,轻轻用手抖一抖,飘落些许出被书蠹啃噬纸角留下的细碎齑尘,在阳光的照耀下瞧得格外清楚。

或许被悄悄日夜啃噬的除了这陈年经卷,还有皇宫中最该令天下人期待的夫妻感情。至于后来是谁先动了心思,打算撕毁婚姻的盟约,在无数次扯皮的争吵中早就已经分不清楚......

晌午的日头过了中天,一场风波让众人的心提溜在嗓子眼儿就没有下去过。玉录黛坐在荣景的悠车旁惙惙不安,屋外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惊动着她要脚不着地往外走,焦心灼肺似地问:“索琪醒了么?可还哭闹?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素德端着画珐琅花果脸盆儿脚刚抬过外间门槛,迎头赶上玉录黛朝自己疾步走来,忙把手里盛了热水的脸盆让到一边,同时往后退了两步,假意嗔道:“姑奶奶您慢些,仔细烫着!小姑奶奶喝了安神汤,得睡两三个时辰呢,二位爷和老太太都守着您就放心些,这头的小格格也离不开您呐!”

暖阁悠车里传来咿咿呀呀婴儿的声音,荣景攥成拳头的小手在自己眼前上下左右摇动,没长牙的嘴吧唧吧唧流出口水。保姆嬷嬷甩动拨浪鼓开始逗他,哼唱起国语的《悠车调》,“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玉录黛听了曲调更是心烦,叫素德撵了保姆嬷嬷出去,亲手绞了一把手巾替荣景擦起脸儿来。眼睛虽在孩子身上,心里总是惦记着索琪,“以前索琪还小,比荣景要大些......那时候阿玛刚西去没多久,她整日吵着要阿玛,额涅就抱着她给她唱这《悠车调》,我站在门口,也哭。可我不敢哭出声儿来,怕索琪听见哭得更凶......”抓住手巾的手颤抖起来,眼眶没拦住温热的泪珠,啪嗒啪嗒掉在氅衣上。

性子直来直去的素德也不遮拦,疼惜自己主子到了心尖上,蹲下身衣子握住玉录黛的手,道:“您心疼小姑奶奶,奴才心疼您呐。贵妃那不定怎么个说法,顶天了说个歉疚送些补品,到时候您可不能存下什么心结。”这些话儿本来是娘家的同辈和长辈劝慰的,素德家生的奴才斗大的胆,私底下有什么掏心掏肺的惯会同玉录黛说,哪怕这会子是到了宫廷。“您是最冰雪似聪慧的人儿,这会子当最该镇定些,不好叫牡丹台的人瞧了多生出什么枝节。”

活在皇宫里最忌讳的事就是招人猜忌,一条再细微的缝也可以让一个鸡蛋引来无数只苍蝇。有这个心思的人玉录黛心里清楚,就是尔檀。打牡丹台回来,忙里忙外安顿了索琪和老太太,觉得出尔檀还是最得用的,一点儿也不逊色宫里头年纪大的嬷嬷们。

安抚了玉录黛三两句,尔檀就去前头偏殿寻了傅清,拉着傅清言语了好一会儿。傅清开始只是皱眉头,不知是尔檀说了什么要紧的令傅清受了昏祲似地软坐在椅子上......

“二爷别怪奴才多这个嘴,您想想奴才的这些话儿,是也不是?”尔檀低头俯身背朝殿门,傅清整个人被挡在尔檀的身影里,任外头的路过的人都瞧不见傅清此时脸上的神情。端了几上的茶盏塞给傅清,嘱他端稳,“珮芳嬷嬷死得蹊跷,她那是多深厚的资历,任慎刑司处置了,皇后殿下竟没派人问上一个字儿?”

傅清手上的茶杯滚烫却被他用力握在手心里,手背的青筋暴起,杯中的茶水开始抖动出涟漪,阴沉着道:“后宫的事儿我也知晓些,有理的没理的都想给自己个儿讨个理儿。你说是熹贵妃故意布局,我倒是有些信的,只是没想到竟挑自己亲家下手!”

尔檀直起身子,依旧垂首若有所思,“奴才一直谨记大姑奶奶出阁前老太太说的,多替主子长心眼儿,身边儿的人多留心。留心查看了这么久,四阿哥的使女们最让人疑心的就是那个金贤英......头晌老太太一行去牡丹台拜见前,大概一时的功夫儿都没见到那丫头,不止这次,好多回想找她都不知道她到哪去了,甚至四阿哥都是如此。四阿哥不痛不痒斥上几句,也远没有骂他身边那个乌拉·思春那么痛快。”

听到乌拉·思春这个名字,傅清紧张的神情一松,禁不住瞥向尔檀,“你说的乌拉·思春就是之前被傅恒泼了一脸酪的丫头?”

“是,大姑奶奶对思春倒是很宽容,只因她从不守规矩,有些像小姑奶奶在家闹着大姑奶奶。”尔檀顿了顿,想了片刻接着道:“思春这个丫头看似总是在风口浪尖儿打晃,却次次都化险为夷。奴才撵过她几回,可都在一个宫院里,远也远不到哪里去。本来她得罪过侧福晋,惊扰过皇后,上辱圣御,下欺禽兽,变着花样儿出幺蛾子......”

从凝重紧张的心情到尴尬到脚指头能抠出一座紫禁城,中间只差了一个乌拉·思春。傅清下意识摸了摸当年被如厕的嬷嬷打伤过的脸,再顺着脸颊摸到被大鹅袭击过的脑袋,鞋子里两脚的脚指头不由自主地开始了“紫禁城”地基的挖掘工程......

不知富察·傅清是为自己屡次被乌拉·思春捉弄而感到愤懑,还是对尔檀所说的熹贵妃拿富察家当棋子而感到忧恨,尔檀走后他便独自在偏殿里待了一个下午,茶水凉了也不叫人伺候。

一家人再聚在一处已是戌时初刻,院子里传灯的奴才们收拾好挑杆,各自揣着各自的家什儿齐整地排成一队,正从廊子下经过。不比皇宫高殿楼阁颜色浓丽,黛青的天色从四周吞噬掉最后一团鹅黄,莲花馆的青砖灰瓦筑成的屋宇隐匿于夜色蒙笼里。

廊子尽头步履匆匆,素德扶着玉录黛的手臂正穿过廊子,传灯太监们赶快背过身儿去,听着元宝底儿的鞋子叩地的声音渐远了才敢回身儿离去。

明角圆灯绘有红色蝠纹和白色祥云,灯芯一亮如生动般,还写了福寿祥等字样。这些灯是为了庆贺四阿哥嫡长女十二天时新做的,故格外透亮,照得玉录黛脚下的路丝毫不觉昏暗,免了多分神儿去看路,“膳房准备的糖卷馃送过去了罢,索琪挑食却爱吃这些小点心,嘱咐腌渍的青梅可有多搁些?开开胃兴许一会儿能吃几口正食儿。”

素德走得也急,怕摔了主子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玉录黛氅衣下的元宝鞋来回交替一隐一现,鞋头穗子乱了又乱,弄得素德有些眼花,“尔檀回来禀报小姑奶奶醒了之后就立刻让人送去了,还有在家常吃的豆馅烧饼,咸口的备了虾肉馄饨,都是小姑奶奶爱吃的。”

主仆到了东北角的侧园,堂间坐了老太太,阿沙宁绣正站在老太太身后替她抚背。玉录黛一进门儿就问索琪的情况,老太太半歪身子泛着泪花奄息着,话儿也听不清说了什么,宁绣低身轻声安抚了,对玉录黛见了礼,“人醒是醒了......只是......只是谁都不肯见,把自己个儿裹在被子里,说黑猫是厉鬼化的,要吃人......浑身是血......”

西次间往里头夹纱碧纱橱出来个人影,转身小心掩上橱门,文竹透雕福寿三摞层提盒在尔檀手上显得沉甸甸的,看样子里头的吃食一点没动。素德询问地看向尔檀,不想尔檀耷着嘴角轻轻摇头,将提盒搁在了角落里的黑漆描彩香几上,走到玉录黛身侧站定。

天色将将黑下来,缺月星明,园子外宫门落锁的太监吆喝了头一声儿。莲花馆离圆明园侧门不远,所以听得格外清楚。宫规各人都再清楚不过,到了时辰内务府就会派人到各处去点卯,皇子公主也会毫不例外地出现在被点卯的花名册上。宫外留宿的人需得提前报备,获得准许后才可不用出宫,否则被内务府查到与名单不符的人闹不好会被当做“非法入侵”......

为了给皇帝大人足够的安全感,傅清和傅恒就只好辞了四阿哥准备出园子,毕竟外臣留宿宫禁太过于失礼。临别傅恒越走越慢,傅清只当是他放心不下妹妹,不忍心催他,再一回头傅恒竟不见了人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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