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为脱离祁夜容之身所累你之婚事,不惜与皇后作戏,欺骗皇后,佯装你倾心我一事,便是知晓皇后念及难云仙昔日之情乃至我的身份,而再虑此婚事,利我解此事脱身,如何不算瞒我?”
“......”
赵佼目露诧色,眉梢扬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然魏长引说出这话,亦是觉得牵强,甚至有些心虚。然他面上犹作澹色,因他实难揣测赵佼心绪,唯欲扳回一城。
“再言那日于瑾州你救我一事,无非是借我为饵,用我的命,引那背后之人现身,如何不算欺我?”
“......”
见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嘴脸,赵佼竟一时语塞,无话可怼。
她从未见过有何人会如此的恬不知耻。
无耻之尤!
赵佼抬手掩面,然按于额角的指尖因用力逐渐发白。
“前者,我认,但后者......”她缓了缓心绪放下手,再度看向他,澹声道,“你再说说,我如何借你为饵?”
“你知有人欲杀我。”
“那何人欲杀你?”
“依你所言,祁夜雷进嫌疑最重。”
“何故依我所言,你又作何?”
“因我信服你。”
“既如此,那你又为何言说只要你一息尚存,那欲挑起邦国战乱之人方能有所忌惮。若当真是他,他身为左相,又深得瑾帝信重,岂有惧你之理?你又有何,令他可惧?”
“自然——”魏长引忽地欲言又止。
赵佼却再以言语步步逼近,“因他知你身世,亦因他知若瑾帝晏驾,唯一能够威胁皇位之人,不是你即是二皇子。可如今二皇子身陷囹圄,得瑾帝之令困于属地平乱,唯你一人留于瑾帝身边。故他惧,是你的血脉,你魏氏的血脉。”
她手执茶盏,起身绕过案几,“先前因瑾后相制,他不敢于明面与你动手。但今却假借她之后将你铲除,你觉得瑾后会不无所察?此险大胜算亦微小,他冒此险,只为了袭杀你?”
魏长引望着她越走越近的身影,神色愈加凝重。
“你死,何人能够得利?”赵佼于他对面坐下,轻放手中茶盏,“祁夜雷进如今已然与明扈勾结,而祁夜雷进欲造伪玉玺,且不论皇后是否知晓,但他如今不动声色与明扈联手奏请之事......此番大费周章,岂能瞒人?他们二人所为便就是要人所共知。”说着,她缓缓将茶盏推至魏长引身前,“那二人欲扶持之人,岂能不知?”
魏长引垂眸,见盏中水纹不兴,再抬首望了一眼眼前人,忽抬手取过她手中茶盏,遂打量着盏身,沉吟道,“你之意,莫非是说,那欲杀我之人,是太子?”
言罢,他竟将那茶盏送至唇边,举止从容,面不改色地轻抿一口,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犹豫。
“......”
赵佼收手侧目,指尖轻叩案沿,道,“是否为太子,尚需凭证。但如今和诜已然归国,无从查起。”
“故,”魏长引缓缓放置茶盏,应道,“无论明日夏侯公上朝与否,祁夜雷进与明扈亦不会停止劝谏,而太子亦会自请率军助玭。而你想要我做的,是顺水推舟,借其势,让太子不得不亲自请奏将昭临带回,以定乱局。”
言尽至此,他这才明了为何赵佼忽地与他究其根本。若非她不能上朝,那么明日她定能将祁夜雷进与明扈之谏,生生塞回他们二人腹中。
现在他心间唯余叹服。
他只顾着一心直谏,却因失了方寸,未曾思及借力打力之策。
魏长引轻轻地摩挲着盏身,目视着赵佼,问道,“既你问,我亦有一问。赵佼,沂帝何以必将你置于死地?”
赵佼闻言回眸与之对视,眸中流光微黯,眼底倏然掠过一丝落拓。她垂睫道,“先前便是你,亦不知为何你成了废人,仍有人欲将你除之后快。今反问我,他何以杀我?”
“我非那通天之人。”她自嘲讽笑一声,不再言语,方欲起身,却被魏长引覆住了手背。
手背上忽然覆上一层掌温,祁夜容猛然回首——
“此番你所做于沂国而言并非益事。你这般助我,便不怕沂国兵败而归?”
祁夜容倏然将手抽回,蹙眉不悦道,“我要的,便是沂国此战无功而返,而非届时因攻玭得逞,换来瑾国和北遗的围剿。”
“你瑾国已与北遗联姻,沂国若因攻玭凯旋,而瑾国与北遗借机攻打。届时战戈起,三国合围,我沂国岂不沦为三国的俎上之肉?”她又道,“更何况如今我既知你登有助玭之谋,我便就不可能让沂国陷入更大的乱战之中。”
言毕,祁夜容起身正欲离去,方行两步却又停了下来,旋即回身,道,“莫忘了,你们瑾国的兵力耗不起久战,而我沂国却可。然北遗新旧两部借山而立,他们能耗尽我们两国兵力——于此,你岂会不阻?”
魏长引微微仰首静望着她,未言一语。
直到祁夜容离开,他犹盯着方才她所立之处。
他指腹摩挲着盏沿,回首垂眸再看手中茶盏,轻转了盏身,再度轻啜一口。
然此次他唇所碰,是赵佼饮用的盏沿处。
只是——
祁夜容方出院内,余光中便瞥见一抹熟稔的身影却立于长廊庭燎之下。
她双足顿滞,遂缓缓侧首看去。
昭临不知何时立于此处,或是她与魏长引长谈时她便在,如此,她的身份岂非......但见昭临神色澹然,未见讶色,可望着她的目光却含着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