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夜容目光凝重地看着她手中绢帛,眉峰霎时拢起,默然不语。
昭临当时说这是祁夜雷进之物,她应是见过,但为何祁夜滢未曾见过。
难不成,昭临在欺她?
旁坐的周阳习亦注视着那绢帛,轻自从祈夜滢手中接过,道,“这临摹的,当是螭龙吧。”
话落,祈夜容倏然抬眸,又听到周阳习哂道,“所描摹此画之人,笔锋拙笨,型陋如此。”
“……”祈夜容正色,“既描摹失真,你也能辨得?”
周阳习将绢帛还给她,道,“此螭龙纹非庶人能够私自铸造的。昔日我曾在家父印绶上见过此螭龙纹,不过与此不同。”
他指了指上面的纹样,“此绢帛上所描摹的螭龙上,当属毛雕之形。如此雕功,非数十年匠作当不可为,稍有不慎,不仅此螭龙上的爪虬会崩折,就连上方所镌鳞片皆会有失。”
“若依你这般说,能镌此纹的匠人,应是无多。”祈夜容思忖道,“你于城中可有识得具此绝艺的匠人?”
周阳习摇首否认,“凡是有此匠能者,皆在昔年开国时应诏入宫。于民间,几乎很难寻得。”
此言既出,方燃起的希望再度复湮。祈夜容神色再转沉重。
见她如此,祈夜滢与周阳习相觑,祈夜滢抚上她的手,问道,“阿姊,你可是有何事一定要寻得此工匠?”
祈夜容沉默片刻,微微摇首,“我只是,觉得有些新奇罢了。”
继而转视周阳习,问,“周阳郎君,你能否帮我摹绘一个你口中的螭龙纹样?”
周阳习见问,亦不深究,他既信祈夜滢,那祈夜容他自然亦信之,遂颔首道,“自然。”
三日后,天方初明。
祁夜容方洗漱完毕,忽见窗牍上立着一鹘鹰,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转沔间,便注意到了那鹘鹰足上所系帛书。她上前将其解下,鹘鹰不应而飞。
待她展帛,所见内容,眉上渐颦——太子已察长风腿足痊复,上表言其任五公主送亲使,但尚不足恃,力谏我与之同行。诏书已下。此番离瑾,不在君侧,君伏惟慎行。
绥。
看完此信,祁夜容随手将帛纸触其烛火,但见灰飞。门外忽地传来冬琴的声音,“女公子,夫人请你前往正堂,不得稽迟。”
祁夜容不解,这般因何事唤她?
“知道了。”
方到正堂,便见难云仙端坐上座,似在等她。
祁夜容趋步近前,敛衽为礼,“阿母唤女儿前来,可是有事嘱咐?”
难云仙不假周旋,直言道,“皇后欲令你为五公主北上媵从。今唤你来,便是问你愿不愿。”
充公主媵从?
祁夜容神色不改,澹然道,“女儿方归府内,女儿......可拒辞?”
“知道了。”难云仙不再诘问,唯澹声应道,“回去吧。”
见此,祁夜容方觉诧异。
这难云仙,当真阴晴不定。
“是。”
只是这皇后究竟为何特意派人传口谕而不直接下懿旨,其意何在?
此事祁夜容亦想不明白。
回到院后,她便取上那新摹绘的绢帛,与阿绿一同出府。
车中,阿绿有些不解问道,“女公子,你这是要去何处?”
祁夜容道,“我想寻一匠人,但我不知城中匠肆数量。城中之事,你比我熟络,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寻一寻这匠人。”
阿绿闻言,双眸骤明,“寻人!女公子想要寻怎样的匠人?是冶铁的,还是玉工,金工?”
祁夜容沉吟道,“你只需带我前往城中匠肆便可。”
“是!”
不到一个时辰,阿绿便带着她访遍城中半数匠肆。她以‘丢失一玉珏’为由头,请那些匠人为她摹刻。然诸匠一听需镌字豪发,皆辞从未镌刻过此技艺,让她另择他处。
“女公子,如今城中匠肆已走半数,唯今所余,只有两家。”阿绿问道,“女公子可还要去吗?”
“去。”
直至寻到最后一家,仍旧搜无所获。
但祁夜容却清楚,祁夜雷进的玉珏能镌成此形,想必那人要么要祁夜雷进所藏,要么,被祁夜雷进所迫而躲藏。
总不能真的如此光明正大地寻其宫匠。
......似也不是没这可能。
但自她归府以来,便不再见祁夜雷进的踪影。
以祁夜容的身份,她也不好向难云仙过问。
见祁夜容静默无言,阿绿问道,“女公子,咱们可是要回府?”
“阿绿。”祁夜容沉思道,“你可听闻因罪入狱的匠人?”
阿绿思索道,“不曾。”
得此回应,祁夜容轻叹口气,“走吧,回府。”
只迈出几步,祁夜容忽地注意到前方身影熟稔。她凝眸看去,见那腰间所佩长剑,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周阳习的身影。
而在周阳习身前的,还有一个女娘,那个女娘似在掩嘴抽泣。
祁夜容眼眸微眯,待看清那女娘身影后,心头骤然一凛。
那个女娘,竟是于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