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鸷是失败的实验品。
每一次异能使用过度后的崩解,每一次满开后的濒死,都在无声地告诉她同一个事实——
她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就在下一次满开之后,它会彻底崩断,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地撕裂,连渣都不剩。
她会变成雾傀,变成无法被控制的人类之敌。
她知道。
但她不在乎。
在斗兽场里长大的野兽,最不需要的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恐惧会让动作变慢,会让判断失误,会让已经咬在喉咙上的牙齿松口。
而松口意味着死。
关于雾傀的研究,最疯狂的时候是十八年前。
那一年,第一研究院的院长徐明华刚刚三十二岁,正是学术生涯的黄金年龄。
她是临川市公认的、在蚀雾研究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没有之一。
她的名字和“蚀雾破解”四个字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仿佛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把人类从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噩梦中彻底解救出来。
那一年,澄鸷被送进了第一研究院。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来的。
不记得父母的脸,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不记得任何在进入研究院之前的事情,甚至连进入之后的记忆也是同样的模糊不清。
她的档案上写着“父母不详,社会福利机构转送”,寥寥几个字,像一份快递的物流信息,发件人和收件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物品”本身。
她只是一个具有异能潜质的、适合用于实验的、没有人在乎其生死的孩子。
徐明华接手了她。
那时候的第一研究院,还是临川市科研体系的绝对核心。
经费充足,人员齐备,设备先进,市长办公室对“雾傀研究项目”一路开绿灯,任何资源只要徐明华开口,几乎没有批不下来的。
因为徐明华的项目承诺了一个所有人都渴望却从未有人敢真正说出口的目标。
彻底控制蚀雾,从蚀雾中夺回人类的最后一片土地。
徐明华的理论大胆得近乎狂妄。
她认为蚀雾并非单纯的“灾害”,而是一种具有某种原始“意识”的能量形态。
是一种进化的力量,它之所以会引发生物畸变,不是因为它的毒性,而是因为它在试图“同化”接触到的生命体。
如果能找到这种“意识”的运作规律,就有可能反向操控它,让它从人类的敌人变成人类的工具。
被用作实验的孩子,来自临川市各个福利机构,有的是被父母遗弃的,有的是从其他城市流亡过来的。
她们被统一编号,统一安置,统一接受各种实验操作——注射、照射、培养液浸泡、异能种子植入,在高浓度的蚀雾中战斗。
第一研究院倾注在这些孩子身上的资源,数额大得惊人。
徐明华从不吝啬,因为她相信这些投入终将换来改变人类命运的结果。
结果呢?
失败了。
而且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在失败中,曾经的天骄开始了自我怀疑。
她开始害怕失败。
而害怕,恰恰能酿就更刻骨的失败。
徐明华在实验中愈发大胆激进,她搭建了斗兽场,只为养蛊,养出最强的怪物。
可是,失败始终如期而至,压根就不可能存在能够完美融合蚀雾与人类基因的载体。
徐明华的项目经费被一砍再砍。
从最初的“上不封顶”,到后来的“年度预算压缩百分之三十”,再到“暂停新设备采购”,最后变成“请徐院长提交项目调整方案,重新评估可行性”。
每一次降级,都像是在她的心口上剜一刀。
她开始变得暴躁、偏执、疑神疑鬼。
她怀疑市政厅有人在针对她,怀疑第一研究院内部有人出卖她,怀疑那些曾经支持她的议员在背后嘲笑她。
她在会议上和上级争吵,在报告中用尖锐的措辞攻击评审委员会的专业性,在实验室里对助手发火,摔文件、砸杯子、指着别人的鼻子骂“你们根本不懂科学”。
人一旦开始走下坡路,就会越走越快,直到脚底打滑,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最后,因为一场实验事故,她被彻底剥夺继续做研究的权利,将被押送疯人院接受永久监禁。
在被监禁的前一天晚上,她携带大量样本出逃,彻底地销声匿迹。
而在她消失地一周后,一家名为“星火”的孤儿院接受了一批可怜的孤儿,与一个毁容的老师。
而年仅九岁的澄鸷终于在“星火”有了一张属于她自己的床。
她的日子并没有多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