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床垫似乎长满了尖刺，林易洵辗转反侧，一合眼，全是宋栩溪的样子。

“留下来吧。”

这话、那语气、那神态，一帧连着一帧，在耳边久久回响。他应该拒绝的，应该找一个与宋栩溪无关的住处，然后继续他按部就班的生活。

可是……

他舍不得，他根本舍不得看到那双漂亮期待的眼睛里失去光彩。

他无法否认，在这个人与人之间隔着厚厚壁垒的城市里，宋栩溪霸道闯进他灰暗单调的世界，给过他温暖，他像火，在冻湖边悄悄融化出小小的缺口。

林易洵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驱散脑海里互相撕扯的念头。

可没有用。

宋栩溪的样子，宋栩溪的声音，宋栩溪靠近时的味道……无孔不入。

月光皎白，林易洵翻开公司给他的新合同，借着床头灯光，一行行仔细看起来……

宋栩溪睡了很久很久，大约是为了补偿拍戏时熬的夜。他睡得很饱，抱着狐狸玩偶在床上赖了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趿拉着拖鞋晃悠着出主卧。

天边橘红，云朵染上一层霞光。

他主动朝第一间次卧走去，门大敞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深灰色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窗户半开着，秋天的凉风徐徐吹进来，吹得窗帘跟着微微飘动。

人呢？

宋栩溪在偌大的家里找了一圈，书房、影音室、健身房，就连室内小高尔夫球场都找了个遍，一趟转悠下来，比饭后散步消食还累人。

都没有。

公寓里静悄悄的，如果不是林易洵的行李箱还放着，他几乎就要以为这人又不辞而别了。他给林易洵打电话，好在，电话很快接通了。

“醒了？”林易洵先说。

他的声音有些糊，像在外面。

“嗯，你在哪儿了，一觉醒来你人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喇叭声，接着林易洵说：“我在超市。”

“去超市干嘛？”

“买菜。”

“买菜干嘛？打个电话让酒店餐厅送来就是了。”

宋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生来就过着饭来张口的生活，厨房对他来说最多用来煮个咖啡调个酒，开个冰箱拿饮料。

“外面的菜油盐重，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林易洵站在货架前，对比手中的两罐蜂蜜。

宋栩溪不满：“哪儿那么夸张，我一直都这么吃的，身体不好好的？”

“现在没问题不代表以后没问题，很多毛病都是日积月累的，你昨晚不是说喉咙疼？就是征兆。而且没让你做，我来。”

宋栩溪噎住了，当时他为了留下来随便编的借口，现在却成了林易洵管他的理由。

“……行行行，你做你做。那心灵手巧的林大厨，你还买了什么？”

“买了玉米，南瓜，排骨……中午炖个玉米山药排骨汤，再炒个青菜。你想吃鱼吗？或者虾？”

“你会做饭？”

“会一点，到底鱼还是虾？”

“那我想吃螃蟹。”

“螃蟹寒，最好少吃。吃虾吧，这边的很新鲜。”

切，这根本就是通知嘛。

宋栩溪咋舌：“林老师，你给我选择权了嘛？”

“下次给。”

“……”宋栩溪感觉自己像个被家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小学生，但又诡异地觉得很受用。

“林老师，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像谁？”

“我妈。但她顶多念叨我穿太少不回家，你却连我吃什么都要管。”

林易洵最终挑了左手的蜂蜜，又拿了两罐放推车里，说：“你冰箱里吃的没有，除了酒就是饮料，还有过期三个月的酸奶，宋栩溪，你就这样照顾自己的？”

“……”宋栩溪摸摸鼻子，有点心虚。

他一个人住，怎么方便怎么来，哪管这些。

“知道了知道了，师傅别念了。”他不想听“紧箍咒”，主动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要我去接你嘛？帮你拎东西。”

“不用，东西不多，我拿得动。买完就回，大概……四十分钟。”

宋栩溪看着时间，竟快五点了——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那你快点儿，我饿了。”

“好。”

放下手机，宋栩溪对着浴室镜子审视了一遍自己睡得乱翘的头发。

“……”啧。

他用冷水扑扑脸，得在某人回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得精神点。

·

说是会一点，实则堪比大厨。

林易洵回到家没多话，翻出了条八百年没用过的新围裙，冲掉排骨上的血水，剁成小段焯水。等水开的功夫他又麻利地给山药去皮，把胡萝卜切好，撇去浮沫，把蔬菜全下进锅里，转头又去处理活蹦乱跳的虾。

动作行云流水，把靠在门边跟他说话的宋栩溪看愣了。

“……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灰色，不是，白色的，我跟在你后面，用尾巴缠你的腿，不让你走。你买了条鱼，我就冲你喵喵叫，你把鱼分了一半给我，还蹲下来摸我的头。”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醒了啊。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个人，不是猫。”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当人多累啊，当猫多好，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人给挠下巴。”

林易洵没接他“当猫”的感慨，往汤锅里撒了点白胡椒粉，盖上锅盖，文火慢煮。

很快，厨房香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