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林易洵进了三试，阿东高兴得就像他入选了一样。

“行啊老林！我就知道你有戏！”阿东抓起搁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我给我哥们儿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电话打了有十来分钟。

阿东一开始还眉飞色舞，听着听着，脸上的兴奋淡了，“嗯”、“哦”地应着，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挂了电话，阿东挠挠头，对林易洵说：“情况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林易洵放下手里正在缝的袜子。

“我哥们儿说，进三试的人不多，但来头都不小。有几个是已经有点名气的，还有几个是别家公司力捧的新人，剩下的也都是科班出身，或者有不错经纪公司的。”

阿东叹气：“说白了，跟你一块的没一个是咱们这样，从群演堆里一点点熬上来的。”

“而且这次不光有导演，制片方、投资方都会来看。虽然我觉得你比那些绣花枕头强一百倍，但这是娱乐圈，你得有运气，有贵人提携……唉，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

林易洵安静地听着，他并不意外。

这个圈子从来没有公平竞争，演技、努力，在资本和权力面前，轻得不如一片羽毛。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嗯，我知道。”

他浅浅笑了下：“助理说就算没选上，也给两百块辛苦费，拿了钱，到时候请你吃饭。”

离周五还有两天，林易洵没让自己闲着，又接了几个零活，拢共赚了二百八十块钱，期间还帮了一个临时请假的场工大哥扛了器材，对方塞给他两包烟。

他不抽烟，全都送给了室友。

三试地点不在影视城，而是在市区一家星级酒店的会议室。

林易洵倒了三班公交车，路上花了两个小时，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正如阿东所说，来的人不多，但一眼望去，气质打扮都与众不同。酒店金碧辉煌，打扮贵气的男女来来往往，他拉了拉身上的旧夹克下摆，才去要了表格填信息。

三试是一个个进去的，林易洵进去时，屋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和复试一样，上来要先表演一个指定选段。他把自己扔进夏翌的世界里，后背冒出不少汗，衬衫湿哒哒地黏着皮肤有些不舒服，但他浑然未觉，结束后，胸膛因为刚才的爆发剧烈起伏着，几秒钟后才渐渐从情绪的余烬中挣脱出来，朝评委席微微欠身。

王正没有评价，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点什么。

副导演清清嗓子，问道：“林易洵对吧？复试时我对你的印象很深。说说看，你对这部电影了解多少？”

“只看过公开的故事大纲，和我试镜拿到的两场片段。”林易洵实话实说。

“那根据这两场戏，你觉得夏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许言的关系，你又是怎么理解的？”

这问题不难，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回答。

林易洵思考几秒：“许言热血，他的赤诚是夏翌没有的东西。许言是他的反面，也是他想要保护的那部分纯粹，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与其说是搭档、是朋友，不如说是另一种模式的互补和牵制……”

他说着自己的理解。

几个人交换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和认可。

他说完，坐在王正右边的男人拿起林易洵的简历：“你的履历上写，大学毕业后当了模特，签的公司……”

他轻嗤一声，算是对他公司的评价。

他扬了扬手里轻飘飘的一张纸：“夏翌这个角色非常重要，现在又处于换角的特殊时期，我们需要的演员不仅要有会演，更要扛得住戏，扛得住舆论压力。”

“你凭什么能胜任这个角色？我们又为什么冒险，选择一个完全是白纸的你？”

问题很尖锐，直戳向林易洵最无法回避的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易洵身上，王正依旧没有说话。

“王导，还有各位老师。”林易洵很镇定，再次开口。

“我确实没多少演戏的经验，但我理解夏翌是什么样的人，因为某种程度上，我和他是一类人。”

“我们都不太会说话，心里憋着事，看起来自私又冷漠，但我们比谁都更在乎公平，在乎对错，在乎自己心里快被生活磨平了、但还没死透的原则和底线，只是这世道太复杂，有时候让人觉得说出来没用，喊出来也没用，那不如就闭上嘴，做好该做的事。”

“可许言，他像火，烧得旺，谁都看得见。夏翌像埋在地底下没烧起来的炭，其实里面的火一直没灭。许言需要他的冷来降温，来稳住方向，而夏翌也需要许言那团火，来把他心里快凉透的东西重新点燃。”

林易洵很稳，仿佛答案早就在他脑子里列好了一样。

“这不是谁拯救谁，也不是谁依附谁，而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在一条注定不好走的路上撞上了，摔着了，流血了，最后发现彼此的骨头是一样的硬，血是一样的热，然后才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

“……我不知道后来剧情是怎么安排，是反目成仇还是并肩作战，但只从这两次面试来看，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说完了，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王正。

林易洵没有再补充什么，他站在那里，衬衫被汗浸透得很凉，背却仍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倔强地回视着来自面前十几个人的目光。

终于，王正动了。

他身体前倾，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看过我拍的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