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还剩小半瓶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我也纳闷，我今天刚从澳门那边过来广州，给他打电话，他说心情不好，约我来这里喝酒，一来就闷头喝，拦都拦不住。”

“他有跟你说什么吗？”王欣彤试探着问。

刘小虎摇摇头，“没有，我问他也不说，把自己往死里灌。”

王欣彤看了看靠在她肩头的彭燃，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脸上潮红未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是彭燃的发小？那你也是湖南人吧？”王欣彤抬头，看向旁边的刘小虎。

“嗯，”刘小虎点点头，“星星，是吧？其实，我以前见过你。”

王欣彤惊讶地看着他，在记忆中快速搜索，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一个叫刘小虎的人。

刘小虎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跟彭燃是邻居，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不过他从小就聪明，初中就到县一中读书了。我是后来读高中的时候才去县里，还是托了他爸爸的关系进的二中。”他顿了顿，咳嗽了一声，“有一年，好像是你们一中元旦文艺汇演吧？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帮他把吉他送过去，我就顺便看了你们的节目，他弹奏吉他，你拉二胡，那时候我见过你。”

王欣彤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场晚会。

刘小虎继续说道：“后来，我去他家玩，在他书桌上，还看到过你们的合影，就是你们俩一起参加竞赛获奖的合照。”

王欣彤的心猛地一跳，彭燃怎么会明目张胆的把他俩的合影摆书桌上？他爸妈没说什么吗？

刘小虎笑了笑：“你肯定在想他怎么这么大胆是吧？他爸妈挺开明的，尤其是他爸，很信任他，基本不管他这些。”

话题似乎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那段尘封的过往，王欣彤的心跳开始加速，她预感，今晚或许能从这位发小口中，听到一些她一直渴望知道的真相。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刘小虎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些，“彭燃是不是去过你家里？”

王欣彤点点头：“嗯，是的，”她想起那天她在田里割稻子，彭燃从车里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跳到田里帮忙，说是完成暑假实践作业，那天她带他体验了一天农村生活，还骑摩托车载他去镇上买菜，他还一直称赞她妈妈做的水煮鱼特别好吃。傍晚，彭燃家的司机来接他，他把彭燃送到村口，彭燃把那个寺庙求回来的蓝水晶葫芦塞到了她手里。“你怎么知道他去过我家里？

“因为那天，”陈虎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他爸爸……出事了。”

王欣彤的心骤然一沉：“出什么事了？”

陈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彭燃他爸，被人做局骗去了澳门，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输了很多钱，连厂子都抵押出去了。他爸一时想不开，回到老家那栋旧房子里，把自己关在房间，打开了煤气……最后煤气中毒……过世了。”

王欣彤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她无法想象，那个跟校领导一起坐下台下观赏节目，后来还给她和彭燃颁奖的温文尔雅的人，竟然选择了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而且不久前，他还带彭燃去武汉的寺庙祈福许愿啊？她想起他妈妈的病因，经历了经济毁灭→至亲离世→亲眼目睹惨状三个连续且高压的创伤事件，而彭燃，他也经历了啊，他那时候还是一个少年，是如何独自承受这一切的？

她泪眼婆娑的目光落在肩头沉睡的彭燃脸上，她轻轻抬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安抚着当初那个无比悲痛和绝望的少年。

刘小虎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叹了口气，继续讲述：“后来，他妈妈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状况就变得不太好了，被他们家国外的亲戚接走了，本来也要彭燃一起走的，但他坚持要留下来，那段时间全靠以前他爸的手下还有邻居偶尔关照一下，一直等到我们高考结束，他才出国的。我想……他大概是想看着你，或者其他什么人，顺利考完吧。”

王欣彤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真相，以一种如此残酷而沉重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王欣彤面前。

“他出国后，我们联系就断了。刘小虎顿了顿，“我也是前段时间看电视新闻，才知道他回来了。后来，他还打电话给我，要我在澳门跟拍一个高官儿子赌博，□□的照片。”

“是圣诞节之前吧？”王欣彤的语气笃定，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是，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了？”刘小虎诧异的问。

“我当时上了热搜，需要一条劲爆的新闻转移注意力。”王欣彤紧紧握住彭燃那只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手，将它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然后，低下头，在他微凉的手心上，印下一个颤抖而滚烫的吻。

睡梦中的彭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眉头舒展了一些，含糊地、清晰地，又嘟囔了一句：

“星星……”

这一声轻唤，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王欣彤心中那道冰封了十年的闸门。愧疚、心疼、悔恨、爱意……所有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等了快十二年的答案，她以为会从他口中亲耳听到的解释，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从一个旁观的发小口中，如此残酷又真实地呈现出来。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为当年那个独自承受一切的少年，也为这十年来，彼此错过的、充满误解与痛苦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