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话筒，王欣彤只觉得脑袋发晕，包厢里混杂的烟味、酒气、香水味和过高的温度让她有些喘不过气，趁着“幽灵”被别人拉去喝酒，她悄悄贴着墙边，溜出了喧嚣震天的KTV包厢。
走廊里相对安静冰冷的空气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径直走向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和额头，看着镜中自己眼里的血丝和明显的醉态，深吸了几口气。
从洗手间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去，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她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了一些，夜晚凛冽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过，打在脸上有些疼，却让人清醒。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终究敌不过心里的好奇，她想看看李子沐和彭燃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湖湘一中106班兄弟姐妹」里有一长串的未读信息，她点开浏览了一下，前面除了一些吃饭的照片，碰杯的合影，还有几张老师的照片，接着是邹爱仁发的一张彭燃和一个女人一起笑着走进一个包厢的照片，王欣彤一眼认出了那个女人就是李子沐，她那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既有几分妩媚，又有几分飘逸，黑色深V长裙，不仅完美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还让她的肌肤显得更加白皙细腻，高贵中带着丝丝性感。脚踩黑色短靴，外搭红色长款大衣，优雅大方，明艳动人，风情万种。
照片上，彭燃侧身替身后的人挡了一下门帘，姿态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李子沐微微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是大笑，也不是浅笑，是只有被偏爱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的、舒展的笑意。
她不得不承认，李子沐比高中时更漂亮了，那种漂亮不是打扮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她站在彭燃身边，像一幅画。
天造地设。
这四个字从王欣彤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觉得刺痛。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不需要反驳。
她想起顾念念。
顾念念也漂亮，也张扬，也会用那种“你们都不配”的眼神看她。但顾念念的宣示主权，王欣彤从来不怕，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了解彭燃——他不会为了家庭背景去联姻，不会因为门当户对就迁就一段感情，所以只要彭燃说一句“我不喜欢她”，王欣彤就会信。
顾念念很难走进彭燃的心，这一点，王欣彤笃定得像相信太阳从东边升起。
可是李子沐不一样。
李子沐不是“进得了进不了”的问题，她根本不需要进——她一直在里面。
彭燃的白月光，高中唯一公开承认过的女朋友，全校都知道的那个名字。
王欣彤亲眼见过的。
高三那年冬天晚自习，她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在楼梯拐角处，两个人影抱在一起，彭燃的下巴搁在她肩膀、手插在自己口袋里、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任由李子沐抱着。她从楼梯走上来，几乎有些站不稳，要不是扶着栏杆她都快要跌坐下来，彭燃当时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一根瘟神，多年以后每当她回忆这个眼神，像是告别一样的绝望和恐惧。
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就像因为她是女儿，所以爸爸不喜欢她，无论后来她那么努力学习，努力证明自己，依旧摆脱不了梦魇。无论高一高二她和彭燃在一起发生过多少愉快的事情，但是陪他出国的是李子沐，他今天来见的第一个同学是李子沐。
李子沐根本不需要争，她不需要像顾念念那样泼咖啡，不需要在谁面前宣示主权，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她只要站在彭燃旁边，所有人就会自动退开三米远，包括同桌了两年的她。
这就是白月光的可怕之处。
不是她赶你走，是你自己觉得不配站在那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任由冷风吹拂着自己滚烫的皮肤和发胀的太阳穴，眼睛有些发酸，大概是鼻泪管堵塞了，有些迎风流泪，王欣彤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这清净的空气。
不知站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了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酒后的微哑：“原来你在这里躲清净。”
不用回头，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无声地包裹过来，王欣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远处那片稀疏的灯火。
彭燃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窗前，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蔓延。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她的侧脸有些苍白，还有一点点水痕，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原来她刚才哭过。
过了一会儿，彭燃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用胳膊碰了碰王欣彤，轻轻说道：“刚才来的时候，在大堂碰到了她，所以先去打了个招呼。”
王欣彤没有说话，他在跟她解释照片的事情，可是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呢，是因为大家起哄吗？还是他刚大家解释的时候她不在，所以他单独跟她解释一次？还是说刚才同学们跟他说了什么？明明微信上还能跟他开开玩笑，可是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阵风吹过，脖子里灌了风，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彭燃抬手，开始解自己大衣的扣子，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大衣第一颗纽扣的瞬间，王欣彤却猛地转过了身，眼神变得冷漠。
“我先回去了。”她丢下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走廊那头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包厢走去。
彭燃解扣子的手僵在半空，他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看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慢慢收回手，将那颗解开的扣子重新扣好，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在窗前独自站了片刻，才转身，步伐沉稳地也朝包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