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要真成了,他儿子打人还是挨打,□□自有分辨。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逢空,正慢悠悠夹起一块红烧肉,连眼皮都没抬。
□□喉咙发紧,“周三妹同志挺好的,那个……是我家那小子没福气。”
二姨夫举着酒杯愣在原地:“主任,您这说的什么话?”
“我家三妹人勤快,能吃苦。您家大公子可是正式工,这不是正合适吗?”
□□手心全是汗,恨不得立刻化成一缕烟钻出房门。
合适?合适个屁,他现在只想赶紧离这个祖宗远一点。
二姨夫以为李主任还在拿架子,转头看向逢空:“三妹,你还愣着干什么?人家李主任亲自上门,你连个屁都不放,我和你姨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逢空终于撂下筷子:“我的事?”
二姨夫一噎,“当然是你的事。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逢空笑了一下,“满意,我有什么不满意,不过我一个乡下人,这么好的家庭我怎么配得上,有这种好事应该先给表妹吧。”
二姨夫脸上的笑僵住,“你说什么?”
逢空神色平静:“李主任家的条件这么好,正式工,城里户口,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
“您刚才还说,女人顺着男人一点就好了。表妹性子温顺,肯定比我更适合。”
旁边低头吃菜的表妹手下一滑,筷子掉在地上,眼圈刷地红了:“爸,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二姨夫像是刚回过神:“你这孩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嫁这——”
“够了。”□□脸色铁青。
二姨夫赶紧赔笑:“主任,您别往心里去,孩子不懂事……”
“我看不懂事的是你,你把我儿子当什么了!”□□冷着脸站起身。
二姨夫慌了神:“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抓起抓在桌上的羊毛帽子,拔腿就往外走,甩下的门帘子差点拍在二姨夫脸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二姨夫急了,指着闺女就要开骂:“你说说你!”
“我怎么了我,你要没那种想法,你犹豫什么!”
二姨一拍桌子:“钱贵!”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自己男人:“你刚才什么意思?”
二姨夫脸色发黑,支支吾吾吐不出词:“什么意思?”
“你还真想把你亲女儿往火坑里推?!”
逢空吃饱了饭,抓起挂在门背后的外套,跟着□□一起走出了屋。
二姨见逢空要走,积攒的怨气彻底炸了开来。她风风火火冲进逢空睡的门板前,一把抱起那卷单薄的破铺盖,用力往门外院子里一扔!
“滚!你给我滚出去!”二姨站在廊檐下歇斯底里,“好心收留你,给你找工作,你把我家折腾得鸡犬不宁!滚回你的乡下去!”
铺盖卷落在满是煤渣的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尘。
院子里洗碗的、遛弯的,全停下了动作。
逢空转过身,在一众邻居惊诧的目光中,弯腰拎起那个沾了土的铺盖卷拍了拍,神色淡淡。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今天这顿饭,他算是把脸丢干净了。
“空……三妹姐?”闻灼从对门溜了出来,瞧见逢空手里的破铺盖,“你这是要去哪?你被赶出来了?”
逢空还没回答。
闻灼小跑着按住她的手肘:“你去我家挤挤!”
成双嫂子刚端着洗脚水出来,听到这话,声音立马拔高:“成双!你胡嚷嚷啥呢!家里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你还往回领人?!”
闻灼梗着脖子:“三妹姐跟我睡一张木板床,碍着你啥了?”
成双嫂子把脚盆往地上一扔:“你侄子侄女还跟着我们挤在一间里呢!你咋不让他们去睡木板床?!”
“那是你的娃,又不是我的。”闻灼小声嘟囔。
成双嫂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冲着屋里吼:“成财!你死在屋里了?!你妹子要把外人领进屋,你到底管不管?!不管我明天就带娃回娘家!”
屋里没人回应,成双嫂子的声音更大:“你今天要是不出来说句话,我明天就带孩子回娘家!”
原本只是逢空被赶出来的事情,转眼变成了另一场家庭大战。
逢空觉得自己刚才面对□□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头疼。
“别吵了。”她开口,“我有地方住。”
没人听。
左厢房里二姨在尖声控诉,对门成双嫂子在泼妇骂街,院里的邻居们搬着木凳津津有味地看戏。
逢空太阳穴嘣嘣直跳,看了一眼快要挪到门口的□□。
她把怀里的铺盖卷顺手往闻灼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会。”
说罢,逢空大步穿过人群,直奔大门外去。
□□刚走出大院,正准备松口气。
“主任。”
□□脚底下一滑,他缓缓转过头:“你……你又干啥?!”
逢空踱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拿来。”
□□警惕地往后退:“拿啥?我可没欠你的!”
“介绍信,还有住店的钱。”逢空理所当然:“我现在被赶出来了,晚上总不能睡街上。”
□□气得胸口起伏:“周三妹!你这是敲诈!勒索!
逢空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那你报警吧,我去跟他们聊聊特级猪肉的事?”
□□脸都绿了,极不情愿地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明早去车间找我拿介绍信!以后离我远点!”
逢空把钱拽走:“多谢主任。”
把钱敲榨到手,逢空折回大杂院拿上铺盖,摸到了机械厂的后方区域。
这里是养猪场和服装厂仓库的交界处,平时很少有人来。她想在附近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纸条的线索。
逢空找了个废弃草垛,把铺盖卷塞进去,又顺手压了几把干草盖住。
没走多远,前方忽地亮起一道被蒙着布的手电光。
逢空身子一缩,贴在墙根的阴影处。
夜色里,几个人影从厂房后方绕了出来。
最前面的人戴着帽子,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麻袋。
这几人轻车熟路地摸到服装厂旧仓库门前。
“这是干嘛?”逢空心里起疑,躲着人又靠近了几步。
领头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铁锁眼里捣鼓了两下,“咔哒”一声开门滑了进去。
逢空没有贸然跟进。仓库门口太亮,进去容易打草惊蛇。
她绕到侧面,借着堆放在墙角的废木箱翻到旁边的矮棚上,贴在破天窗边往里看。
仓库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和钵满说的一样,下面堆着一大片杂物。
花花绿绿的布料、拆开的娃娃外皮,还有一些已经裁剪好的碎布。
那几个人进去后,二话不说,拿出随身携带的麻袋,开始疯狂地往里装那些碎布料。
领头的人靠在大门上放风。等那些人装得差不多了,从那些人手里接过一沓沓碎票子。
领头的人点清钱款,挥了挥手,四人扛着胀鼓鼓的麻袋闪入夜色。配合之熟练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咔哒。”
重锁重新挂上。领头人将钱塞进内兜,扣紧帽子离去。
高处的逢空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业务?
如果只是厂里正常处理废料,没必要半夜偷偷摸摸。
可如果说是偷……
也不对。
那个人手里有仓库钥匙,而且开门、取货、收钱,整个流程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
这些东西放在厂里可能不值钱,可放到外面却不一样,这年头票比钱难弄。所以买的人不奇怪,奇怪的是卖的人。
逢空趴在瓦片上,慢慢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服装厂仓库的钥匙,不是谁都能拿。看仓库的人有,车间主任有,副主任也可能有。
这个蒙脸的人,到底是哪一个?还是说,这件事不止一个人参与?
逢空摸了摸发凉的指尖。
明天她得去找钵满问清楚,服装厂仓库的钥匙平时挂在哪些人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