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黍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然后他意识到两件事:第一,这不是他的宿舍;第二,敲门声还在继续。
白黍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金郁秋身边的助理,手里提着两个大号购物袋,态度恭敬得让人发毛。
"白先生,这是金先生让我送来的。"
购物袋里是一套衣服——深灰色的薄款西装外套,内搭是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剪裁利落,面料一看就是那种价格标签上会多一个零的档次。旁边还附了一张便签——
"今晚七点,长安月点映会。穿这个。"
白黍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翻出自己昨天穿的卫衣,颜色是黑色。
金郁秋给他配的,深灰+黑。
他的光脑亮了一下。金郁秋发来一张自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内搭黑色高领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那块冷银色的腕表。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看上去就像——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把自己的目光从金郁秋的锁骨上移开,回了一个字:
"哦。"
《长安月》的点映会设在星澜星最大的全息影城。
白黍到的时候,影城门口已经铺上了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媒体位和粉丝区。安保人员拉起了隔离线,长枪短炮的镜头像一片闪烁的金属森林,对准每一个从磁浮车上走下来的人。
他的车从地下通道直接进入了VIP区,避开了正门的红毯。金郁秋比他早到了半小时,正在后台的休息室里和封谭导演及几位主创寒暄。白黍推门进去的时候,金郁秋正好侧过身——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深灰配黑,深灰配黑。
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两人碰巧穿了相似的色系。但白黍知道,在这间休息室里,没有任何事情是"碰巧"的。
封谭看到白黍,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瘦了啊!巡演辛苦吧?"
"还行。"白黍笑了笑,"导演,听说点映反馈不错?"
"何止不错!"封谭的眼睛都亮了,"试映场口碑炸了,好几个影评人说今年的银河奖没跑了。特别是你那场心头血献祭和血吻——啧,看得我老泪纵横。"
白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金郁秋站在一旁,端着一杯水,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但白黍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就会扫过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白黍的后颈又有点发热了。
他假装没注意到,跟着剧组一起进了影厅。
点映的影厅不大,只有两百个座位,但座无虚席。除了受邀的媒体和影评人,还有一些行业内的资深人士。白黍被安排在金郁秋旁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但那个扶手可以翻上去。
白黍没翻。
灯光暗下来,巨幕亮起。
《长安月》的片头是一轮月——古蓝星传说中的满月,又大又圆,悬在黛色的群山之上,月华如水银泻地,铺满了整个画面。然后镜头缓缓下移,落在一座仙气缥缈的宗门之上——玄霄宗。
白黍看着银幕上那座宗门,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两个月前他还站在实景拍摄地里,穿着阿雪的白衣,对着镜头说第一句台词。现在那些画面被剪辑、调色、配乐后呈现出来,熟悉又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莫惊蛰的出场一如既往地惊艳——金郁秋的演技在银幕上被放大到了极致。冷峻的道袍少年,眉目如霜雪,手持长剑立于云海之上,一出场就让影厅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然后是阿雪。
白黍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完整的自己。
天罡封魔阵深处,锁链从四面八方交织成网,一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网的中央——白衣染血,黑发散落,抬起头来看向莫惊蛰的那一眼,清澈、惊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那个眼神让影厅里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白黍看着银幕上的"阿雪",忽然有种恍惚感——那是他演的,又不完全是他。镜头里的少年比他自己记忆中更脆弱、更清冷、更像一碰就碎的瓷器。封谭的镜头语言把他那些细微的表情放大了——微微颤抖的睫毛,抿紧的嘴角,以及那双在看到莫惊蛰时突然亮了一下的眼睛。
他没意识到自己演得这么好。
或者说,他没意识到阿雪这个角色在他身上留下了这么深的痕迹。
剧情推进,阿雪和莫惊蛰在仙门中的那段日常戏,是整部电影最温暖的部分。阿雪不会说话,只能用眼神和手势表达一切——给莫惊蛰缝衣服时微微歪着头的认真,还有在树林后偷偷看莫惊蛰练剑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影厅里有几个人开始吸鼻子了。
白黍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座椅的扶手。
九天雷刑那场戏来得猝不及防。阿雪药圣体身份暴露,莫惊蛰为维护阿雪,被降下天罚——道道见骨。银幕上的金郁秋浑身浴血,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眼睛在血污中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倔强。
阿雪义无反顾地奔向莫惊蛰,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倒在他身边。
影厅里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白黍没哭——他演过这场戏,知道每一个镜头是怎么拍出来的。但他旁边的金郁秋忽然动了一下,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个触碰极轻,轻到像是偶然。但白黍知道那不是偶然。
他没有缩回手。
阿雪跪在莫惊蛰面前,用一把没有刀刃的匕首划开了自己的胸口——血是金色的,药圣体的心头血,一滴一滴落在莫惊蛰的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阿雪的脸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在风中飘落的叶子。
"阿雪……"莫惊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
阿雪笑了。无声地笑了。
然后就是莫惊蛰觉醒,叛出师门,寻找自己的道。
就在他仙魔双修出了意外时,血露登场了。
引起了影院里的一片惊呼。
谁能想到,这个至善至纯的哑巴白月光居然是几万年前的魔主血露,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而更令人吃惊的是,莫惊蛰居然都知道!!!
血吻那场戏,是全片的情感巅峰。
最后——
风华绝代的一代枭雄血露变回了最初阿雪的模样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莫惊蛰的脸——那个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口型——
"想看长安月。"
影厅里彻底安静了。不是没人哭了,而是已经哭到发不出声音。
白黍的眼眶发酸,但他还是忍住了——直到最后一幕。
仙魔双修成功的莫惊蛰,杀穿了玄霄宗,屠尽了虚伪之辈。他站在宗门的废墟之上,天边是血色的残阳和一轮冷白的长安月。风吹过他的道袍,吹过他的长发,吹过他手中染血的长剑。
他什么都有了。力量,修为,仇人的血。
但他身边没有人了。
插曲的伴奏响起,正是白黍和涂归航写的那首《白月光》。
此情此景下,更是显得十分催泪,将情感晕染得入木三分。
莫惊蛰缓缓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片干枯的花瓣——那是阿雪的药圣体化成的唯一残留。他把花瓣放在掌心,举起酒壶,朝月亮遥遥一敬。
"长安月,今安在?"
没有人回答。
月光洒下来,洒在他一个人身上。
高处不胜寒。
白黍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他赶紧低头擦,但越擦越多,像打开了什么关不上的阀门。他不是在为阿雪哭,也不是在为自己演的戏哭——他是为莫惊蛰哭。一个人飞升到世外长安,身边却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酒,和一片枯萎的花瓣。
那也太孤独了。
金郁秋的手覆上了他的手。
不是触碰,是覆盖——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进指缝,稳稳地握住,像在说"我在这里"。
白黍没有挣开。
他甚至往金郁秋那边靠了一点——只有一点,刚好够他的肩膀蹭上对方的手臂。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白黍已经擦干了眼泪,装作若无其事地鼓掌。全场起立,掌声雷动,封谭在前面鞠躬致谢,谢灵犀在角落里红着眼睛鼓掌笑着。
金郁秋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起来,朝出口走去,白黍跟在他身后,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
他们悄悄来,也悄悄走。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悄悄"。
不一会儿,星网娱乐版面上出现了一组照片——像素很糊,角度很偏,明显是长焦镜头拉到极限拍到的。画面里是《长安月》点映会的影厅,灯光昏暗,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身影,另一个也是深灰色,两人并肩坐着,靠得很近。
配文:【独家!金影帝点映会神秘同行?疑似亲密拥抱!】
照片糊得像用马铃薯拍的,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的那部分被媒体解读为"拥抱"——但实在太模糊了,连脸都看不清,只有那两件深灰色的衣服勉强能辨认。
评论区一片质疑。
"这糊得我姥姥都认不出是谁,小编你认真的?"
"深灰色西装影厅里少说有二十个,碰巧坐一起就是情侣了?"
"金影帝的新电影点映,同剧组的演员坐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小编最近缺KPI吧,这种也能上头条?"
热度不高,话题很快被其他新闻淹没了。
白黍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金郁秋的车上,他松了一口气,把光脑递给金郁秋看:"还好,没人认出来。"
金郁秋扫了一眼,神色平淡:"嗯。"
他合上光脑,偏头看了白黍一眼:"接下来想做什么?"
白黍愣了一下。"什么做什么?"
"约会。"金郁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中午吃什么,"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约会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