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悠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一直睡不醒，她甚至连梦都没怎么做。

就好像有人把她的脑子摘走，把她的身体丢进了一个叫做“酸和疼”的大缸里不分昼夜地腌着。

直到睁开眼看见萍萍，她才得知，原来她真当了好几天的睡美人，刚刚清醒。

“江云野是不是也病了？”悠南不等萍萍多说，就着急追问，“谁照顾他呢？我去看看他行吗？”

萍萍拍了拍她肩膀，笑着摇头：“我是说他累得脸色不好，也没说他生病啊！不过他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你没事先别打扰人家。”

悠南“哦”了一声，耷拉着眼皮缩回床上，低头点着微信上江云野的聊天页面，进了又退，退了又进。

萍萍瞥了悠南一眼，突然话题一转，提起了蒋秦连夜开车跟过来，也一直在酒店等着来医院看她的事。

悠南听得一怔，不知萍萍什么意思。她嘴上没接话，但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

萍萍默了会儿，不紧不慢地拉过悠南的手，笑得温柔：

“南南啊，这次的事，没有大家的帮忙真过不去，但妈妈不希望从此以后，你想的都是怎么还人家的人情……那样的话，其实谁都不轻松，你是那个最累的。”

“有时候，大大方方承情，事情反倒没那么复杂。这几天，你自己先好好想想，想想你自己的心意，好不好？”

悠南一下子明白了萍萍在讲什么。

她惊诧于萍萍对她的洞悉，又暗暗欣慰，她心里的那份担忧和不确定，被萍萍推向了更清晰的岸边。

“可是妈，我以前在庙里许过一个愿。”悠南苦笑道，“我当时说，我要用那些没用的恋爱和婚姻换我的事业成功和挣大钱呢！”

“哎呀是吗？还有这事儿？”萍萍瞪大双眼，故作惊讶。

“嗯，有。”悠南郑重点头。

“那要这么说……”萍萍重重叹了口气，听得悠南脸色一凛。

“你把‘没用的’换出去，不就剩下‘有用的’啦？”萍萍忽然眉一挑，笑滋滋地反问。

“……”

悠南反应了会儿，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还得是萍萍。

出院以后，悠南第一时间联系了蒋秦。

她本想约他出来，当面把话说清楚，可蒋秦却没给她一点机会，电话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地向她介绍她视频账号现在的状态和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不得已，悠南直接打断了他：“蒋秦，有些话，我想在新工作开始之前先说清楚。”

另一端的人像被突然按了静音。悠南没多说一个字，只等蒋秦先答应。

长久的无声之后，是一声极轻的笑：“悠南，以后我会只和你谈工作的，所以那些话……别说了。”

蒋秦半商量半恳求的语气，拖住了悠南到嘴边的话，但也只拖了几分钟。

话锋一转，她也谈起了工作：“你刚刚不是向我报喜，说弄‘假’成真，那家头部MCN真的要签我？那我要是和他们签约……”

“就得结束和千易工作室的合约。”蒋秦接下了悠南的后半句，却没有不高兴。

他顿了片刻，语气冷静而专业：“但这件事，你必须慎重。头部MCN的内容变现能力确实很强，但越是大机构，签约条款就越苛刻，也很可能限制你的创作自由。”

“好，我会认真问问江老师的意见。”

“……”

悠南说得稀松平常，蒋秦却觉得心被猛地打了一拳。

疼得他闷了声，对话又暂停了。

悠南当然是有意为之。

安静等了会儿，连听了蒋秦两声叹气之后，悠南还是决心一次性把话都说出来：

“蒋秦，其实我并不想签什么头部MCN，通过这次的事，我绝对相信你和工作室的业务能力，也乐意投桃报李。”

“但如果这份合约，不能明确定义你我之间的工作关系和界限，我一样会选择解约，或者在我之前，由你先行使解约权。”

蒋秦手握电话，笑得苦涩：“可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解约权，我只想要……”

“蒋秦，”悠南再次打断了他，态度更坚决，“你想要的……现在，不、早就不在我这了。”

话没说完，但也说完了。

刚下过雪的天很晴，也很冷。

挂断电话时，悠南的手也是凉的。

她站在太阳底下，慢慢吸气、吸满，微凉的空气缓缓流入身体、充满整个胸腔，她有意让这份清爽多停留了一会儿，又一口气呼尽。

那些褪了色的记忆、解了冻的心结，也都随之而去了。

她并没有要求蒋秦当时就表态，但当天晚上，蒋秦就在五人群里回复了向荣的问话：【明天回清宁。】

紧接着他又发了条@所有人的消息：【这几天大家辛苦了！可儿的事我们还是持续跟进，之后有情况单线联系吧！】

向荣当即发了【OK】，欣欣也发了只点头小猫。

悠南等了会儿，发现江云野还是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心照不宣，从她清醒到出院，她和江云野还没有给对方发过半个字。

这两天一打开微信，她就想起萍萍说的“别打扰他休息”，她看见了他的朋友圈，既为他重新投入工作而高兴，又怕耽误他画画的正事，同时心里还有一大块失落。

想了想，她还是先在群里发了句感谢，之后又@蒋秦：【这两天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吱一声。】

蒋秦回了一个【好】就没再说话，五人群彻底安静了。

悠南的电话也终于响了起来。

是江云野。

手机闪得像着急的心跳，她才反应过来，刚刚心里的“云淡风轻”“波澜不惊”，是种错觉。

也不知道在慌慌个什么劲儿，总之她一激动差点拒接。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只把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向手机，不仅没吱声，连大气都没喘。

另一端，没等到通话人的一声“喂”，江云野张了张嘴，也无声站到窗前，眼眉低沉。

“不如我去找你吧，现在！”

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打破了两个人安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