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南小小吃惊,却在看到江云野平静又坦荡的目光时,大方接了过来。
她道了谢,本想就此送别他,思量片刻,又笑着补了几句:
“麻烦江老师替我向小逸带个好,我猜你一定知道,他私下微信我的事了。所以还请你劝劝他,我的回答始终都是那些话。”
自第二次把悠南从昏迷中叫醒开始,江云野每每看向她,脸上都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但她最后这句,却险些让他破了防。
他当然记得她给江云逸的回话:【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找男朋友的打算。】
所以,她后来再晕过去,未必是……
车子在深夜无人的大马路上飞驰,江云野摇摇头,不想再深究那些他不太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也不想再想象几个小时之后,她会和谁一起共进午餐,眼里倒映的是谁的脸。
电台里传来一首歌,他终于难掩落寞,但还是边听歌词边笑,这不就是在唱她、在唱他自己吗?
『你是旷野是山间的风
是自由的不甘的无数种可能的灿烂的烟火
……
请相信有人懂你的光芒
这世界灰暗你双眼明亮
……
就像野草摇曳陪摘走的花
你拿着画板提起笔 你想要怎么画……』注[1]
*
房间恢复了久违的安静。
悠南指尖轻轻捏住一枚小巧精致的胸针,翻过来调过去地欣赏。
渐变的青蓝色被金丝卷出浪漫飘逸的曲线,像他笔下流动的彩色水墨。
金线顶端竟还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红色碎钻,光线角度变换,胸针也跟着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刚刚江云野送她的时候,没有任何解释,她也只能凭感觉猜测,它到底是一卷海浪,还是一团火焰。
胸针轻轻放回礼盒,她站在客厅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屏风里那一树紫藤花上。
用不太灵光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想闻到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几公里之外的青阳公寓,江云野的客厅也是一样的安静。
除了敞开的旅行箱里潦草堆着几件衣服,其余一切物品陈设,都不像是屋主马上要离开的样子。
之前一拖再拖,如今也再没有了不收拾的借口。
江云野望着箱子发了会儿呆,转身回到工作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下打开了手机。
“哟梦”的情人节新视频已经上线一个多小时了。
他只帮忙布了景,大概猜到她这次搭建的是一个浪漫温馨的甜品店,但她本人出镜的部分和最后的成片,他也只能和其他两百多万粉丝一样,等更新后才能看到。
“不知道……这期视频的风格和内容跟情人节的氛围搭不搭,总感觉心里没底。”她之前不经意提过一句,他一直记得。
他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些不疼不痒安慰人的话——他知道她不想被发现是“哟梦”,怕问得多了,她反而戒备心更强。
他不想她在自己面前,动不动就露出紧张而小心翼翼的表情,可不知怎么回事,点开视频之前,他竟也有些忐忑和紧张。
点进去,也确实看得人眉头一皱。
还没开始视频,就先看到评论区一片热闹,但完全不是以往的排队夸赞。
江云野特意点出界面又进来,确定没有出现什么系统bug。
随着视频的播放,越来越多的评论穿梭而过,弹幕渐渐占满了整个屏幕:
“完全睡不着了啊,女神你得对我负责~”(赞99+)
“你要跟我说这些我可就不睡了!”(赞99+)
“内个,我只是想进来睡个觉,真没想想那么多。”(赞99+)
……
没办法,他只好关闭弹幕,把进度条拖到起点,从头开始看。
其实主题还算应景:
你的巧克力是苦还是甜?——致敬经典电影《浓情巧克力》
视频中,“哟梦”模仿电影女主角“薇安”的穿着打扮,安静站在柜台前,还把“薇安”招待客人用的神秘罗盘也一比一复制了出来。
罗盘旋转、场景变换,精巧的触发音随茶饮和各种巧克力甜点被摆上桌,视听效果很完美。
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她这次并不是语意不清的呢喃,而是仿佛能看穿“客人”心事的小声聊天。
她徐徐倒完茶,甚至还伸手为“客人”抹了抹眼泪……
视频结尾,画面变暗,出自原著的一段话慢慢亮起:
Happiness. Simple as a glass of chocolate or tortuous as the heart. Bitter. Sweet. Alive.
(幸福,简单如一杯热巧,又复杂如人心。也苦,也甜,也鲜活。)
——Joanne Harris, Chocolat (2000, p.146)
整个视频温情暖心,但的确称不上甜蜜,放在情人节当天发布,气氛是有点微妙。
最关键的是,不知从谁的留言开始,三言两语、或短或长,视频下的评论区直接被当成了情感树洞:
【我知道他放学和我根本就不顺路,但我就是喜欢听他说:“我跟你走。”】
【那家伙趁醉向我表白,我当时就清醒地拒绝了,后来嘛……总想再灌醉那家伙和我自己一次……】
【他最落魄的时候是我陪着他,结果他还是找了个更有钱的老姐姐。我婚礼,他见面第一句就是:张XX,你得感谢我的不娶之恩!嗯,也对,分手后他家里还是破产了。后来听说他在我婚礼上哭得像个傻子……】
……
如此种种,多到屏幕一滑滑不到底,江云野几次刷新页面,始终不见“哟梦”一个点赞和评论,又眼睁睁见证了她一个小时内涨了两千粉。
盯着屏幕从亮到灭,他知道自己不该在凌晨两点打给她,他甚至都没想好要说什么,可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没想到,听到的竟是正在通话中的忙音。
再打,就变成了无人接听。
手机熄屏,江云野默默猜着,悠南面对这件事的第一时间,是和谁、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