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野眉心微蹙，余光没离开过悠南——她吃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吃的不是同一道菜。

蒋秦笑着示意弟弟夹菜，心思却在悠南执拗的筷尖上打转。

江云逸想活跃气氛，又被哥哥一个眼神按回座位。

而此时悠南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刚刚提江云逸的时候，他哥一下子变严肃了！

他在怀疑……不，可能……他一直都在怀疑！

现在没准已经找到了线索！搞不好还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啧，这鱼刺怎么这么多！

稳住孟悠南！烧鸡酱鸭卤牛鲜鱼什么味道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为了仅存的那点进食欲望，你！给！我！稳！住！

慢慢咽下嘴里的鱼肉，镇定呷口水，悠南又恢复了专业的沟通姿态：“江老师，我今天来，主要是咨询商画，但的确还有另一个合作机会。”

她回身望了一眼蒋秦，目光坦然：“蒋总的工作室正在筹备一个系列专题短片，招募年轻有潜力的创作者做访谈，前期只是试镜，不收取任何费用。”

“是，我原想在你们沟通完商画之后再提出来，但我第一次见江小弟，就觉得这孩子性格阳光向上，又有拍视频这方面的兴趣，就有点心急了。”蒋秦带着歉意补充道。

这是他们的PlanB——把“帮助”变成“试镜”，把“刻意安排”变成“偶然发现”。

江云逸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真的吗？”

“当然，”蒋秦微笑，“我们的首选当然是喜欢表达、又有自己风格的年轻人。”

“不过，这要看你自己的意愿。”悠南笑着从江云逸转向江云野，“而且，最主要是江老师的意见，”

把决定权交还给江云野，这是最安全的一步——

如果江云野拒绝，说明他对弟弟的保护欲极强，计划还需要调整。

如果他同意，那么蒋秦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触江云逸，之后一切都好说了。

江云野却依旧冷静淡然，没有当场表态。

他甚至明晃晃给了身边雀跃的弟弟一个眼神，弟弟一秒又变回了老实吃货。

目光再次在悠南和蒋秦之间扫过，他又拿起茶杯，慢慢喝着。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令人心慌刺挠。

悠南为了掩饰紧张，主动转起了圆桌上的菜。

眼前有个桶样的菜盆，盆里汪着一层红油，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她伸筷子进去捞了两下，最后只捞上来一条长长的豆角，盯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往嘴里送。

“等等……这个不行。”

听到“不行”两个字，悠南脑子“嗡”一声，抬眼看向江云野时，像一只受惊到耳朵都贴起来的小羊。

江云野被那双委屈大眼晃了一下，马上解释：“我是说……这个尖椒太辣了，你吃多了胃会受不了。”

悠南从嘴里抻出剩下的半条，仔细看了看，才看清那是尖椒，抱以感激的笑。

江云野轻舒口气，转身对蒋秦道：“蒋总，感谢你对我弟弟的认可，但我今天来的目地，主要还是沟通商画。”

悠南一听，好的，扯了……整个人如强弩之末，耷拉下眼皮又咬起了那半条尖椒。

江云野余光一惊，又跟上了后半段：“不过，您可以把访谈计划的策划书发给我，至少我能帮我弟看看时间上有没有冲突。所以试镜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

悠南筷子一顿，嗯？没扯？死缓？从长计议……到底行还是不行？

正发呆思考的时候，江云野把水果沙拉转到她眼前，叫她吃点消消辣味。

悠南夹了一大颗缇子放在嘴里，像能感觉到辣一样，舌头也能感觉凉。这份凉意不只给她的舌头降了温，还给她的心也降了降燥。

抬起脸时，她眼底泛起一片温润：“江老师，不瞒你说，我真的特别羡慕弟弟，能有这么护着他的哥哥。”

面露诧异的当然不只江云野，还有正思索怎么把PlanB彻底敲定的蒋秦，以及正往嘴里送糯米藕的江云逸。

悠南笑笑，放下筷子，也放下坐了一晚上过山车的心，一开口，像在和好朋友谈心事：

“我刚起步的时候呢，没人告诉我怎么做视频，也没人告诉我能不能做。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被评论和流量左右，扔掉了很多我喜欢的东西，也走了很多弯路。崩溃过多少次、哭过多少个晚上，我从没记过，也都不记得了。”

“不过做这件事的初衷呢，我倒是一直没忘，首先，当然是热爱，其次……也是走投无路的自救。”

话音落下，包厢里静得只剩空调的微风声。

这并不是任何Plan里的话术，而是悠南最后的必杀技——真诚。

江云野握着茶杯的手忽然顿住了。

“热爱”“走投无路”“自救”……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轻轻划破了那些细碎线索下的表象。

大半夜一个人去急诊、婚礼现场强颜欢笑、视频里永远只露下半张脸、还有她微信头像那只独自打盹的小鸟……

他一直感叹她的出现与众不同，现在终于有些明白，这份“不同”并不是刻意，背后其实藏着她的过往。

刚刚他那些审视防备和胡乱猜测，此刻竟显得轻飘飘的。

蒋秦更是避开了悠南的视线，低头盯着险些洒出水的杯口——他可太清楚她最后那句话的指向了。

当年临别时，他还祝她以后越来越“出色”，现在想想，也许对她而言就是一种诅咒和讽刺。

只不过，悠南并没有继续“忆苦”，而是转眼带了几分骄傲：

“现在嘛，我很感谢那个靠着一腔孤勇坚持下来的自己！就算有人说我是侥幸成功，对啊，没错！但最起码，我试过了，偏偏就抓住了这个万分之一的侥幸！”

“姐姐……”

没等其他人反应，一直安静的江云逸“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水杯，双眼亮到发光：“姐姐，我敬你！敬你一腔孤勇的热爱！也敬你走投无路的自救！”

这突如其来的中二和热血，惊得悠南也跟着起身。不知所措间，她也拿起了高脚杯四处寻摸：“我、我酒呢？”

两道男声几乎同步重叠：“她说了不喝酒！”“你不能喝酒！”

桌上四个人，一时间全体起立，两两相对，又面面相觑。

江云野和蒋秦着急喊话后，都惊诧地看向对方。

目光隔空相撞，又迅速弹开，某种心照不宣的敌意和探究，在静默中弥漫开来。

而被震慑到的悠南和江云逸，眼下正朝对方僵举着酒杯，不知道该老老实实坐下，还是该喝了手里的白开水。

“您好？”服务员抱着菜单进来，也是一愣，“内个……咱们菜上齐了，上主食吗？”

江云野干咳两声，自顾自坐下，没再管江云逸。

对面的蒋秦也面带尬笑，对着服务员点点头，坐下腾挪起了桌上的菜碟。

“姐姐！我干了，你随意！”江云逸一饮而尽，却还意犹未尽，“以后，你就是我在自媒体路上的榜样！不！是我人生奋斗路上的榜样，姐姐，我跟你说，我从小就喜欢……”

江云逸像醉酒般打开了话匣，悠南举着杯子，愣是找不到缝隙回话。

最后实在承受不住胳膊的酸疼和年轻人眼里滚烫的共情之火，她只好向江云野投去求助的目光。

江云野皱眉气结，手指悄悄朝江云逸一歪，无声向悠南比划嘴型：“这二货……真能行吗？”

鼻子皴出褶皱，笑得有点丑，悠南咬牙点头：“能！”

江云野没忍住，也跟着扬起了嘴角。转身他又板正脸，桌下轻抬一脚，江云逸顿时收了声。

“哥……”

像突然清醒，又像如临大敌，江云逸没了刚才的气势，只剩求饶和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