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与楚潋结契寄身于她灵府，季归闲身上气息日复一日与她相合。所谓神魂颠倒、神魂相融也不过如此。一人一鬼都不觉得有什么，实际世上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不多，放眼六界也只有寥寥几对恩爱道侣。

不知为何万分激动的幽篁琴忽然又安静下来。

邵灵嫣手背青筋浮现，还没撤开手天际划过两道流光，鸿道神尊另一弟子太乙宗宗主崔景身着灰色法袍，同一魁梧鬼修匆匆赶来。

他看到邵灵嫣和九幽鬼见愁缠斗在一起，眉心直跳，呵道：“快快住手！”

他身后的鬼修面相周正，眼神平静锐利，正是九幽剩下一位将军范太平。范太平倒没拦步秋月，在旁背手而立，不发一言。他身边的从将朝步秋月拱手俯身，恭敬道：“右将军，陛下诏令回宫。”

步秋月挥鞭，灵力划过霜雪剑爆开雷光，烟灰眼瞳冷锐阴狠，指骨拧动，显然怒气杀意犹盛，但“陛下诏令”四个字砸下，一下勒住理智。她停住手，面色阴晴不定变过几番，忽然扯开缰绳，□□鬼马踏开大片大片幽蓝火焰：“邵灵嫣，你最好能得偿所愿攀上原清玄——”

鸿道神尊名讳一出，天霄众人恨不得刺聋自己耳朵。

邵灵嫣呵斥：“住口——”

“否则，本君定取你神魂为薪，血肉为泥，烹酒烧炉！”幽蓝鬼火嚣张斜刺，下一瞬九幽突然到访的两位将军连同满城千屠户身影一齐消失，四下瞬间寂静。

走、走了？

周围人呼吸一松，始觉得能喘气，抖着发软的腿慢慢站起来。

楚潋面颊抽动两下，毫不犹豫转身离开。飞舟上幽篁琴见状又是一亮，蠢蠢欲动。只是不待它雀跃扑向楚潋，邵灵嫣便先一步掐诀将它收回袖中。她面色不见好，蛾眉轻蹙，目光居高临下在蝼蚁般的人群中四下逡巡。

崔景站的离她很远。万钧仙府两大主宗宗主，神尊座下两位弟子，态度瞧着居然万分疏离。

见邵灵嫣没要走的意思，崔景也皱眉，冷声道：“还有什么事？”

邵灵嫣目光正好落在人群中的一道背影上。

说实话，那道背影着实是寻常，清瘦，衣裳灰扑扑，半点不出挑，甚至是寒酸。

离阳宗宗主的目光却莫名钉死了，惊骇感随着直觉窜上脊椎。几乎是想都没想，雪色衣袍翻飞，邵灵嫣下一瞬出现在那道身影后，伸手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冷面一言不发伸手去抹那人面上面巾。

璇玑尊者突兀的举动霎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顺势落到被她抓住的人身上，一瞬间还以为是九幽埋伏的人杀了个回马枪。不曾想那面巾取下后露出的是一张苍白普通的面容苍白。女人唇色很白，似乎在为先前无端发难的九幽将军所伤，肩背微微颤抖。

总之，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金丹期修士，一张陌生平凡的脸。

灵息不对，楚潋修为早就废了，身上还有神尊留下剑伤，准圣气息，断断错认不了的。

是她想多了。

邵灵嫣手指缓缓松开，霎那间所有情绪收敛的干干净净，眉目平静了恢复璇玑尊者惯常的温和。她后退几步，抬手在身前人身上一点，那人身上皮外伤顿时消失：“小友，受惊扰了。”

崔景跟着落地，眼神锋利将人刮过一遍：“有问题？”

“无事。”邵灵嫣挥袖回到飞舟上，眉心金印流光熠熠：“莫要耽搁了，回仙府。”

-

六界顶尖的大人物乌泱泱来，乌泱泱走。楚潋黑着脸站在街角小巷里，不停揉捏邵灵嫣碰过的地方，心中说不出的恶心，连掐十几个清洁术都没有。

季归闲身影浮出，手掌抚合扣住她瘦削的肩膀止住她动作：“那琴——”

“蠢琴。”楚潋闭眼呼出一口气：“我的。”

她亲手雕的。

曾几何时望乡鬼城繁盛三千里冥河河畔，父亲年富力强，威势如日中天。烈火亨油，楚二殿下很有过一段年少荒唐。不爱清修好乐曲，风流蕴藉六界。除却可怕卓绝的天赋灵资，与野心昭昭的同胞兄长全然不同。

以至人人都知道望乡鬼城大殿下性情诡谲酷烈，一介修士偏似人间帝皇纵情权势；而二殿下性子好，四方逐乐。今天同天机阁阁主把臂同游，明天为流光城花魁散万千灵石。

后日名震天下的神器幽篁琴便在这段荒唐岁月被楚二殿下凿出来的。

只是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楚二殿下吃醉酒靠卧美人怀，抬眸不期然见到窗外碧瓦红枝、皓月当空，盏盏琉璃灯悬浮在侧，让她一下想起老爹库房里藏着的据说是冥河孕育出的灵玉，和天上月亮一样澄明透亮，又圆又润。

一时兴起，半夜摸回九幽库房将玉偷出，也不找器修，盘腿坐在冥河边撸起袖子胡乱雕了把琴。最后一道花纹刻完，楚二殿下手指不慎划破，血迹溅落琴面，哪想下一刻神器出世的劫雷就下来了。年轻的楚二殿下还不会后来的诸多手段，眼看小命就要不保，要命时刻长兄披头散发姗姗来迟，扫一眼妹妹抱手上的琴和脚边一地碎渣，转身徒手撕开劫雷。

等功德金光穿透九幽，神器出世，远处也赶来了人。鬼城大殿下转身，大步流星踏着焦土到妹妹面前站定，伸手在无弦琴面重重抹了一把，掌心几滴烧灼的血不偏不倚与妹妹血迹交融，凝成白玉琴面上一抹勾魂摄魄的红。

遥远时光里，楚瀛垂首望着楚潋神情莫测。带着一堆人赶来的楚长河看混账女儿好端端站在儿子身后，先松一口气，继而暴起提剑将之狠揍一顿。事后楚潋不知悔改，千挑万选给生出灵识的琴取名“幽篁”，一抹脸又跑去各处耍。

幽篁琴虽说开了神智，却一直稚气未脱。今日万分惊险，邵灵嫣显然对她起疑，要不是她灵府里原清玄的剑痕莫名消失，而邵灵嫣“名门正派”没当众对她用搜魂术，她真得认栽。

轻描淡写省去不必要的内容，楚潋三两句说完幽篁琴来历，靠在墙上睨向季老鬼：“你刚说快点走？”

季归闲挑眉：“嗯？”

“托你的福，没钱没剑，怎么走？”

“挖灵石啊！我来挖！”季归闲豪气万丈，摩拳擦掌看向上空法阵：“没被雷劈坏，挺结实啊。从哪开始挖？”

不远处突然横插过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季道友！”

楚潋靠在墙上，半晌才记起她在破庙里随口起的名字，松开手臂转头朝来人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