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狗东西！”楚潋恨恨的、咬牙骂，血色魔息接二连三直上云霄：“敢耍我！”

季归闲都被震慑住了，双手抱臂看她大肆发泄。

许久楚潋方才收手，怨恨、苦闷、恨意吞吐舌尖，滋味犹如火烧。她眉目阴沉，一挥袖转身离开须臾谷。

路上，季归闲试图与她搭话。他的声音从灵府飘出来，犹如贴在楚潋耳边低语，避都避不开。

“潋儿，我们接下来去哪？”

“潋儿，你身上有钱吗？”

“潋儿，这是什么？”

楚潋终于搭理了一句：“什么什么？”

季归闲狭长眼睛微微眯起，指着楚潋灵府中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个印。”

楚潋一顿，神识下意识扫向灵府。

繁琐复杂的符文如同藤蔓，将自己盘踞的地方同周围灵府分开。季归闲挑起浓眉打量片刻，挑出三个字念出：“虞、叙、昭？像个人名，这是什么东西？”

楚潋这回没有回话。

须臾谷周围赤地千里，渺无人烟。因为太过贫瘠，虽然靠近东洲，东洲妖族也不会往怎么踏足。楚潋半走半歇，日落时分方才走出赤地荒原。周围的树木越渐葱郁，从平原步入群山。天落起雨，再往山上走，一座庙宇突兀出现在山林中。

季归闲在楚潋耳边出吹一个流里流气的响亮口哨：“好有特色的庙！”

距离楚潋不远处的山间平地，一座山庙凭空出现。绿色的庙檐，层层叠叠挂着无数枯骨头颅。都不用神识扫，肉眼看过去就能看到这庙上发散出的邪佞之气。

深山老林，雨夜诡庙，此情此景十分契合人间一些画本子里的故事情节。

楚潋抬脚径直走进这座诡异的庙：“今日在此避雨，明日去附近城镇。”

庙宇内部风格也同外部如出一辙，到处垂着纱，光线莫名发绿。重重纱布之后放着一张案台，可以看出供奉的一道盘腿坐着的人像。

楚潋弹指灵气穿透纱帘，彻底叫案台上的神像展露而出。这本是一个顺带的举动，楚潋漫不经心看过去，看清神像面庞后却是一愣，露出意外的神色。

那是一张微笑着的，和楚潋一模一样的脸。

季归闲摩挲下巴：“这玩意和你长的好像。”

不是好像，是就是和楚潋一模一样。

尽管岁月悠久，雕刻这神像的工匠技艺精湛，依旧可以清晰看出人像的眉梢眼角，以及唇边弯弯的弧度。

一张和楚潋一模一样脸，神态更年轻些，脸颊肉丰盈柔软，眉眼弯弯，与周围森然鬼庙格格不入。

神像下的案桌上有一牌位。

楚潋走上前，弯腰仔细打量。

是灵木，千年不腐，上有纹路浅浅排开。有人隔着许久时光在上面落下两个字，锋芒孤锐清瘦，铁画银钩。

楚、潋。

楚潋认得这字。

这正是她的字迹。

——

夜雨绵绵，楚潋季归闲山间野庙认人辨字。万里之外黄泉之下，九幽界虚危山已经风声鹤唳。

九幽界乃是六界亡魂息之地，灰白自天地出开时就存在，万万年一路逐北长驱，奔流不息。

当今鬼帝铁血狠厉，年纪轻轻便修为登顶，半步合道，成了此世间第二位圣人。随后马不停蹄弑父夺权、大肆征伐，千屠户铁骑踏破一座鬼城，生生打断这些鬼修大能的傲骨，至此凡是九幽冥土无人不折身跪拜，俯首称臣。

九幽山河统一后定都冥河河畔虚危山，其上宫殿巍峨，森冷华贵。鬼骑手持长枪把手各处，胯、下战马骨刺狰狞，双瞳青色鬼火幽幽。

此时此刻，最中心的殿宇死寂一片，纯金灯盏拉出重重鬼影。殿中空无一物，只有一处巨大的寒潭。冥河水经过提炼后携至纯阴气，无声无息在两侧石板的细若发丝凹陷纹路中流淌，源源不断汇聚在此。

水潭里泡着九幽至尊至崇的鬼帝陛下。

鬼帝贴身穿着纯色黑袍，墨发湿透紧贴在苍白脸侧，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反衬出他极致的苍白。他下颔弧度分明，鼻梁直挺，双目阖闭。浓长眼睫垂挂几滴水珠，唯有唇瓣是红的，仿若浸血。好似古老壁画上的鬼仙，被凡人蘸取心头血点在唇上，惊人诡艳。

忽然，鬼帝陛下眼珠子动了动，冷不丁开了尊口：“滚进来。”

数十米远的大门外，九幽第一丞相来回踱步，面色焦急。听到陛下的声音后反射性上前，屏住呼吸推门入。

谢观棋穿一身青衣，皮囊年轻文雅，偏偏心里发虚，所以弓着腰活像个太监。越往里面走温度越低，到后面谢观棋呼吸间都带着白雾。

他额上滚了层冷汗。因为在他面前的是此世间第二位半步合道的准圣，与紫恒天鸿道神君齐名的虚危山鬼帝。

谢观棋不敢抬眼看水潭边靠着的那道人影，隔着大老远停下脚，毕恭毕敬道：“陛下。”

楚瀛挥手，两个跪坐在宫殿角落的女子迅速上前。

她们有完全相同的娇艳面容，肤若白雪，身着芙蓉色衣裳，赤足踩在地上。手捧白玉托盘。一个盛着衣裳，一个摆放鞋履腰带。

楚瀛踏着池边台阶走上来，冰寒池水划过结实苍白的腰腹往下淌。他张开修长双臂，两个女侍轻柔地替他穿戴好衣衫，在他发尾系上一条玄色绸带。随后他迈步到殿内唯一一张软塌上坐下，女侍柔顺垂首跪在他腿边，双手奉上一杯冰过的酒水。

楚潋接过来一饮而尽，扔开酒杯随手按住女侍雪白光洁的后脖颈，卡在指骨间漫不经心地摩挲。

他没说话。

他可以不说话，谢观棋却不行。

谢观棋咽咽唾沫，心里对还在外面奔波找人的同僚道句对不住，随后干脆利落单膝下跪，目光澄澈慷慨激昂道：“范太平步秋月办事不力，未能找到小殿下踪迹，请陛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