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落叶小说网 > 张居正,言官又闹了 > 第71章 第七十一回 天子困宫闷出墙,帝师捉奸反被戏

第71章 第七十一回 天子困宫闷出墙,帝师捉奸反被戏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

话说万历元年夏日,京城暑气正盛,观文堂店门半敞,竹帘半垂,店里没有旁客,唐文焕又去廊房找纸商谈生意。顾小满见此便偷了个闲,从柜台底下摸出本唐文焕新收来的珍藏的坊间私刻《金瓶梅词话》来看,她先前忙着替张先生修订考成法,日夜不得闲,如今总算有了空,便想细细品一品这部奇书。

她一手挠着花狸猫的下巴,一手翻书,脚边散着前几日校了一半的稿纸,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这比现代小黄文还露骨。她正翻到一页写得极尽描摹处,看得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往下翻。兰陵笑笑生写市井写官场写人情世故,这不比唐文焕那几本《如意君传》有营养多了?她翻到一处写得极尽描摹处,不由得将书往脸上遮了遮。

正当此间,当她沉浸其中,看得两颊飞红之时,那书页间忽然探进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一提,便将那书抽走了。

顾小满猛地抬头——

张居正不知何时进了店,悄无声息的,他今日似乎穿一件新做的玉色葛布道袍,长须垂在胸前,通身清贵儒雅。背着午后烈日,顾小满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却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上回我同你说过甚么?”张居正冷冷道。

顾小满腾地站起来去抢,吓得那花狸猫“喵呜”一声惨叫,一溜烟钻到柜台底下去了。

“先生!这,我就翻了两页,真的就两页!!”

张居正推开她的手,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了两行,眉头便拧了起来。他又翻了一页,脸色越发阴沉。啪的一声,他将书合上,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

“你。”

这声音冷得刚好可以给夏日降个温,却偏叫人心虚。

顾小满心下觉得自己一个现代人,甚么没见过甚么没经历过,却因为看了一本世情小说要挨训,这道理跟谁说去?她心下正盘算着如何脱身,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兴奋的少年嗓音,带着几分雀跃:

“冯伴伴,这家书坊门面好生别致,我们也进来看看罢?”

话声未落,竹帘被人挑起,一个穿暗花纱道袍的少年跨进了门槛。

这少年约莫十岁上下,面如满月,眉目灵秀,眼神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他身后跟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靛青曳撒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捆用青布包着的书,似是从别家书坊刚购置的。

那中年人一进门,正与张居正对了一眼,那一眼,他定住了。

顾小满认出了他。今年春上,在徐爵的雅集上,她远远看过一眼。那人被众多官员簇拥着,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冯保见着张居正,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但他是宫里历练出来的人,那错愕一闪而没,不及眨眼便换上了一副寻常闲人的和气模样。只是那少年抬头见着张居正的一瞬间,表情便精彩了。他那小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变成惊恐,再然后便是一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拿住的窘迫。

他一瞬间几乎想跑,却脱口而出:“张……张……”

冯保在后面拼命使眼色,可说实在的,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是让皇爷别承认身份?还是让皇爷赶紧跑?或是装作不认识?

可张居正就站在那儿,面沉似水,这一场戏,要如何圆?

二

原来今日,朱翊钧在宫里闷了整整半日。

先是经筵,张先生讲《大学》讲得口若悬河,他强打精神听了半个时辰。后回到乾清宫,又给李太后背了一段《帝鉴图说》里的典故,又抄了几页张先生亲撰的《通鉴直解》。李太后才难得露了笑脸。

他每日与李太后住在一处,晨昏定省,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实在是闷坏了。难得这日下午,李太后去寻陈太后一同到太液池纳凉,他这才找着了机会。

冯保吓了一跳:“皇爷,这可使不得。外头不比宫里,有个闪失,奴婢担当不起。”

“就一会儿。”朱翊钧拽住他的袖子,那双肖似李太后的眼睛里露出恳求,“就去买两本书,像你们平时偷偷给我带的,我想自己去挑。成日里不是经就是史,闷也闷死了。”

冯保沉默了。

他冯保是什么人?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权倾朝野,连外臣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可眼前这孩子,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十岁的皇帝,登基一年有余,每日就是经筵、批红、请安、背书,连乾清宫的门都很少出。

他心里叹了一声,到底还是心软了,躬身道:“奴婢去安排罢,只是要赶在太后娘娘回来之前。”

于是就发生了眼前这一幕。

三

张居正此刻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戏本子当中,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气血涌上来,堵在胸口,散也散不开,咽也咽不下去。好,好得很。天子偷溜出宫,内相甘为前导,他前世的妻子在旁看□□。这大明朝的君臣夫妇,纲常礼法,今日算是齐齐全全地摆在这观文堂的柜台上,看着他张居正法算不如人算。

他有一瞬间几乎想立马写一份辞呈,告老还乡,回江陵种菜去。将什么十年大限,什么改革救亡图存,都抛诸脑后。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但他到底不是那般冲动去文死谏的人。

张居正面不改色,强压怒火,朝朱翊钧行了一个常礼,又朝冯保拱了拱手:“冯东家也来逛书坊?”

冯保立刻顺坡下驴,脸上堆起笑容:“闲来无事,带家里的小公子出来走走。这孩子成日在家闷着也不是个事。”

朱翊钧赶紧低头,又怯又虚道:“张……张先生好。”

张居正看着他,目光沉沉,停了片刻方道:“公子不在家读书,出来逛书坊?”

朱翊钧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在家……在家读得闷了,出来……透透气。”说完又飞快递了个眼神给冯保。

顾小满站在柜台后面,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她在现代跑新闻时见过各种场面,也见过些许政客,但这种阵仗她还是第一次面对,当朝首辅、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明天子,齐聚她这间小书坊。

她飞速理清思路:第一,不能喊万岁。第二,不能行大礼。第三,装傻。

对,装傻就对了,装傻是她顾小满的看家本事,在张居正身上实践过许多次,屡试不爽。

她迅速堆起最标准的店家笑容,余光却飞快地往张居正那边扫了一眼,他没有出言阻止,那就是默许了。

“这位小公子想看甚么书?我们观文堂虽主印时文选本,话本小说也有收售。”她抬手指了指东边那排书架,“就在那边书架上,公子请随意瞧。若有甚么问的,问我便是。我们掌柜出去了,片刻便回。”

说罢,她心虚看了一眼张居正。

朱翊钧愣了一下,先看了一眼冯保,又看了一眼张居正。

张居正站在柜台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朱翊钧看了,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他脚步轻快地走向书架,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冯保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姿态看似随意,实则将那小皇帝护在身前半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顾小满看着张居正那张铁青的脸,忽然觉得万分好笑。

四

此时朱翊钧已从书架上挑出两本书,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搁在柜台上。他一面搁书,一面偷偷觑了张居正一眼。顾小满低头一看,一本《三遂平妖传》,另一本竟是她的《客窗漫录》。

“小公子好眼力。”她强作镇定,“这是一本市井故事集,里头讲的都是寻常百姓的事,卖炊饼的,撑船的,种地的,织布的……笔墨虽浅,人情却真。”

“哦?”朱翊钧接过来翻了翻,显是极感兴趣。他翻了几页,忽然抬头问:“炊饼是甚么?”

顾小满愣了一下:“就是……呃……面做的饼,外酥里软的。小公子没吃过?”

朱翊钧摇了摇头,神色间竟有几分委屈:“家里管得严,不让我在外头吃东西。”

顾小满看着那张尚存稚气、却已初现威仪的小脸,一时竟有些不是滋味。她又拿起那本《三遂平妖传》,用哄小孩子的语气道:“这本是神怪故事,有神通,有斗法,热闹得很,小孩子都喜欢看的。”

她冲朱翊钧友善地一笑,“小公子若是喜欢,这两本书便送给你了。”

朱翊钧眼睛倏地一亮:“当真?”

冯保在后头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朱翊钧听罢,立刻收住了笑容,规规矩矩把书放回柜台,一本正经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还是付银子罢。”

这话说得老成持重,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倒像个在朝堂上应对大臣的小大人。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了这一幕。他思索了片刻,忽然间开口:“既然店家一番好意,公子便收下罢,不必推辞。”

朱翊钧回头看了看冯保。冯保微微欠身,目光在张居正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躬身道:“张先生既如此说,公子便收下罢,回头咱们再谢店家。”

朱翊钧这才重新拿起那两本书,捧在手里,认认真真向顾小满道:“多谢店家。”说罢,他似是觉得今日张先生并不似平日严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张先生今日也来此买书?”

店里安静了一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