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却说那张府内,苏儿几乎是撞开门冲入的,带急促的喘息。
“小哥,小哥……”她脸冻得通红,一把抓住顾小满胳膊,声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激动惊惶:“出大事了!内阁今儿会揖,殷阁老和高胡子差点打起来。”
顾小满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一卷翻到一半的《贞观政要》,闻声手一抖。她抬头,有些茫然地看苏儿:“打……打起来?”
“可不是。”苏儿松开她,比比划划,眉飞色舞,“听前头姚先生身边小厮说,是那个韩楫韩给事,进去先只拜高胡子,把殷阁老晾在一边。殷阁老当场就恼了,指着韩楫骂,说他是给人当枪使。高胡子一拍桌子站起来,殷阁老更火,直冲上去,一把就揪住了高胡子的领子。拳头都举起来啦!”
她顿了顿,深吸一气,眼瞪得圆溜溜,闪着一种混合了后怕兴奋的光:“你猜怎的?咱们老爷,张阁老,一下就冲上去了,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殷阁老。听说老爷力气大得很,殷阁老那么壮的山东汉子,挣了好几下都没挣开。那拳头,到底没落下去。”
顾小满彻底愣住,手里的书滑落膝上。
那个总是沉静坐在书案后的中年男人,会有那般迅疾的反应,那样大的力气,去拦阻武德充沛的大明文官之间的斗殴?!
画面有些荒谬,却又奇异地贴合。
他是军户出身,年少时想必也习过些弓马。只是这些年,那一切皆被笔墨文章深深掩埋,只余一身儒雅气度。
她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膝头那本《贞观政要》上,“君臣”、“纳谏”、“杜谗邪”……一个个词句变得刺眼。
史书的记载,苏儿的传闻,那个男人日常的身影,交织一处,突然让人感到窒息。
高拱的咄咄逼人,韩楫的趋炎附势,殷士儋的刚烈易折。而他,站在风暴边缘,必须冷静,必须克制,在政敌势盛时退让隐忍。
她走至窗边,望着窗外那几竿在暮色风雪中摇曳的湘妃竹。竹叶上已积了雪,枝干被压得低垂,却依旧坚韧地立着。
像他。
四
次日,顾小满借送信之机,在城隍庙一带多转了几圈。
她蹲在茶摊边,竖起耳朵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贩、闲汉、落魄文人说甚。在市井这些人的嘴里,朝堂上的事像说书一样热闹。
“听说了么?殷阁老被赶走了。高胡子这回可是一家独大了。”
“殷阁老那脾气,能忍到现在也是不易。换了我,早一拳上去了。”
“一拳上去有甚用?人家高胡子有上面撑腰。殷阁老再能打,打得过圣旨?”
“唉,这朝堂上,谁说了算,咱们老百姓,看看热闹就得。”
“你们懂什么。”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摇头晃脑,“真正厉害的,是那位张江陵。你看人家,从头到尾不吭声,该拦架拦架,该坐下坐下。这种人,才是真厉害。”
旁一年轻人接口:“可不嘛。能忍的,才是最后赢家。”
顾小满端着茶碗,手指慢慢收紧。
在这些人嘴里,他的隐忍成了权谋,他的克制成了算计。无人见他独坐书房里,望着窗外的竹子,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无人见他批阅文卷到深夜。
她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五
回府,她未直回书房,而是先至厨房煮了一壶桂圆姜茶。天冷,他最近咳得厉害,姜茶暖肺。她又加了一勺蜂蜜,甜一点,他喝着不苦。
她端茶盘,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入内。
张居正坐于案后,正在写一批文卷。烛火映着他侧脸,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执笔的手比平时慢了些。
顾小满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
“先生。”她轻声开口。
张居正未抬头。
她看着他侧脸,想说很多话。
可她一句都未说,她知道,他需要的只是无人打扰。
她只轻轻说了一句:“茶里放了蜂蜜,甜的。”
张居正的笔尖停了一息。
他未抬头。沉默片刻,他的声自案前传来:“往后,不许再去城隍庙听那些闲话。”
顾小满一愣。
他终于抬头,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疏离。
“先生,我……”
“与你无关。”
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顾小满一愣,瞬间觉得此人有些不近人情得不可理喻。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原来他觉得她做的事都是多余的。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委屈,生气。
在朝堂的惊涛骇浪面前,她本就是一个毫无力量的外人,但那以前种种又算什么,何况,又不是自家惹他的。
她不是他的政敌。
六
书房里,张居正坐于案前,笔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闻门合上的声音,闻她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他放下笔,靠椅背上。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她不应知那些事情。她不知道,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而那种眼神,他不知自己接不接得住。
他只得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