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没有回避地上的尸体，甚至没有往旁边挪半步。她站在那具脖颈歪斜的浅色外套尸体旁边，裙摆几乎要蹭到死者垂落的手：
“我没有直接将艾伦作为凶手，而只是希望尽快找到他核实情况，就是因为之前想不明白这件事的计划可行性——他要完成先在外面打开笼门，再进入宅邸内找到王太后，这样做风险实在太大。”
“不仅是会被看到的风险，还有魔兽被放出之后，显然他自己就要承担最直接的威胁。而现在将步骤分给两个人来做，就能大大降低计划因意外而被打断的可能了。”
这番话说完，连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人都住了嘴，下意识顺着她的话去想了：
一个人开笼子，一个人动手，开笼子的死了，动手的失踪了——这确实比一个人从头干到尾要稳妥得多。
而关键是，塞西莉亚明明是因为碍着国王那句质问才不敢直接将艾伦当作凶手，此刻被她这样一说，倒显得好像是因为她的严谨、因为她不肯轻率下结论，才只要求“找到艾伦核实情况”。
这层意思转得极顺，顺到根本没有人能够就这一点反驳她——你总不能说“你不该严谨”吧？
塞西莉亚站在人群中央，脊背挺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什么时候该停顿让人消化，什么时候该加重语气把话钉死，什么时候该把视线从国王身上移开以免显得咄咄逼人——这些她做得行云流水，几乎看不出刻意的痕迹。
在众人面前演讲带领节奏的技巧，话语中巧妙使用对自己有利的措辞的技巧——这些东西在她身上已经不再是“技巧”了，而是本能。
她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未婚贵族少女，她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参与者。
这一点作为旁观者的国王感触最深。
他记得塞西莉亚刚进宫那年才十五岁，跟在王太后身后，被哪个伯爵夫人多看两眼就手足无措。
如今她站在一群贵族、大臣和贵妇中间，面对国王的威压和薇薇安的搅局，竟然还能把节奏一点点抢回自己手里。
事实上在场的有人已经跳脱出今天的事情，看到了此刻佩蒂特家族和塞西莉亚面临的巨大风险：
王太后一死，佩蒂特家族的地位便要被狠狠削弱一层，加上众所周知国王跟王太后不睦，此时此刻虽然国王不能当众表示“王太后死了我很高兴”“刺客帮了我大忙这件事就这么结束吧”，但显然也只剩下表面上的功夫了。
更别说此事的嫌疑还在国王信重的艾伦身上，塞西莉亚还这样逼迫——怕是之后佩蒂特家族的下场绝不会好。
有人暗暗摇头：年轻姑娘还是太冲动，王太后一倒，她一个没出嫁的小姐能撑几天？
但是国王自身却不是这样想。
他能感觉到对方言行中的试探。
对于失去王太后之后再没有其他能参与政治的成员、从而基本能就此宣告开始衰落的佩蒂特家族来说——塞西莉亚还没有出嫁，按照王国的法律不能作为独立的个体参与事务——此刻最危险的不是触怒国王，而是失去关注。
王太后被刺杀这件事，不管怎么说佩蒂特家族都该得到一个公道，他们可以以受害者自居不停地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佩蒂特家族已经没有低调的资本了，高调博来的关注才是他们的保护层。
所以塞西莉亚的行为更像是一种表演，或者说是对于欧文的试探，试探他对于这样的表演的容忍度。
想清楚这些，欧文心里微讽：恐怕现在他们反而不希望真相轻易查清楚。
真相查清了，关注就散了；关注散了，佩蒂特家族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塞西莉亚要的不是艾伦的人头，她要的是这件事一直悬着、一直有人看、一直让国王不好动手。
对于塞西莉亚的驳斥，薇薇安并没有继续争辩的意思。
她站在尸体另一侧，忽然问：“那么这样说，想必塞西莉亚小姐也很赞同还是要先找到艾伦阁下，才能弄清楚这所有的事情，对吧？”
塞西莉亚的攻势一滞。
她忽然意识到薇薇安这句话看着是在附和，实际上直接把“既然我们两个互相无法说服，那么事情只能等艾伦找到才能弄清楚”这个过程跳过去了，直接得出了结论。
她当然不能说不赞同——她方才刚说过“希望尽快找到他核实情况”，现在要是改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她要是说赞同，那她方才那一大段关于“步骤分给两个人”的精妙分析就白费了，全被薇薇安一句话收进了“等找到艾伦再说”的筐里。
这样的省略真是很破坏节奏。
塞西莉亚不禁有些气恼，语气里带出了一丝锋利：
“瓦莱里安小姐一来就说定罪还为时过早，又说有新的证据，怎么，竟这样轻易放弃了吗？”
薇薇安却又显得有些倔强地说：“我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罢了。发现有新的证据，那么自然不该轻率定罪。现在加上新的证据事情也无法简单确认，那么自然应该等待事情清楚之后再来决定。”
她这番话清晰，明了，不给争论、诡辩这些口舌上的功夫留下余地，是最简单直接的务实思维：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证据不够就去调查，等清楚了再定。
塞西莉亚那套“步骤分工”的分析在她面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说得再精巧，不还是无法确定的事情吗？
现场都为之一静，不少人听着莫名觉得刺耳，忍不住反驳：“事情还不清楚，自然应该讨论出轻重缓急！”
薇薇安猛地看了那人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地上王太后的尸体上，轻声说：
“轻重缓急……就是让王太后阁下这样躺着么。”
场面一滞，方才还嚷嚷着“讨论轻重缓急”的人立刻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