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睢从外面回来,看到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温柔笑容。他快步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遮挡住清晨尚存的凉意。
“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仔细吹了头。”
“没事,”程皎皎笑道,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你呢?这么早去哪儿了?”
“我去了一趟城外。”谢睢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桂花糕,“路过老字号,想着你爱吃这个,便买了些。”
程皎皎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满口生香。她看着谢睢,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是说……去看了看那处别院?”
谢睢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眼神变得柔和而深远:“嗯。我去看望了宋瑾之和……程敏禾。”
程皎皎的手顿了顿,眼眶瞬间红了。
宋瑾之和程敏禾。她的嫡姐,和那个曾被她误解、被世人唾弃的状元郎。
“他们……还好吗?”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很好。”谢睢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宋瑾之已经辞去了官职,散尽了家财,带着敏禾,还有他们的孩子,在别院里过着平静的生活。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真正养老的好地方。”
“辞官了?”程皎皎有些惊讶,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经历了生死,谁还会眷恋那朝堂之上的虚名?
“嗯。”谢睢点了点头,仿佛又看到了那幅画面,“他说,朝堂之上,太过污浊,充满了血腥与算计。他厌倦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只想和敏禾,和孩子,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生,做一个逍遥的田舍翁。”
程皎皎沉默了。她理解宋瑾之的选择。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谁不想过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呢?
“敏禾……她也同意吗?她过得开心吗?”程皎皎最担心的,还是姐姐是否真的快乐。
“她很高兴。”谢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意,“皎皎,你若是看到她,一定会认不出她来。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但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幸福笑容。那是真正的平和,安宁,满足。”
谢睢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今日在别院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农家小院,青砖黛瓦,篱笆围起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还有一些时令蔬菜,绿油油的一片。几只芦花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咯咯地叫着,时不时低头啄食。
宋瑾之不再是那个一身锦袍、手持玉笏的状元郎,而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他正蹲在井边,用井水清洗着刚从后山采来的野菜。他的脸上,虽然带着些许风霜的痕迹,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
程敏禾则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正在晾晒衣服,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轻柔,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微笑,仿佛手中晾晒的不是衣物,而是整个春天。
在她身旁的摇篮里,他们的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偶尔挥舞一下小手,发出咯咯的笑声。
宋瑾之洗完野菜,便起身走到程敏禾身边,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着什么情话。
程敏禾转过头,脸上泛起一抹少女般的红晕,轻轻推了他一下,嘴角却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那眼神里的爱意,浓得化不开。
“他还教敏禾识字。”谢睢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我看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诗经》。敏禾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读,宋瑾之就在一旁耐心地纠正她。他们笑得很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程皎皎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落在手背上的桂花糕上。
她为姐姐感到高兴。姐姐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找到了那个愿意陪她看细水长流的人。虽然这份幸福,来得有些迟,但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