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遥闻声而去,迟钝一礼,“周伯伯好。”
周正德有些诧异,与一侧的杨氏相觑一眼。
郦遥抬起头,望向前方一片模糊的黑影,眉眼弯弯地解释道:“我的眼睛看不清人,只可见一团黑影。周伯伯方才开口,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阿遥便猜是周伯伯。”
“原来如此,多年不见,阿遥出落得越发乖致,性格也聪慧。你父亲之事我听说了,那时本想去见见郦兄最后一面,却被事务缠身,无法前去。节哀顺变。”周正德道。
一旁的杨氏拉着个脸,瞪了他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生怕别人忘记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杨氏早听人说起过这丫头的家里情况,如今这丫头双亲亡故,天高路远地赶来,从进京就开始打听他们周府,明显是奔着绪儿这桩婚事去的。
越想越气,又狠狠剜了周正德一眼,看看他早年干的好事,眼看国公府的亲事要成,却在此刻冒出一个穷乡僻壤的瞎子来讨亲。
若不是顾及周府在京城的名声,她定是让人将这个毁坏绪儿前程的女子赶出去。
早知是让绪儿娶这么个瞎子,还不如先把云意填过来,给绪儿做妾也好正房也罢,总好过一个瞎子,毁她周府名声。
感受到杨氏的怒气,周正德有些心虚地侧开眼,当初绪儿这门亲事是定的草率了些,但他好歹也是一家之主,说出去的话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本想着这么多年过去,郦兄没有主动提起是已忘记,亦或是郦兄自来便瞧不上他这些年的做派,已然作罢。
没想到,今日郦遥这丫头拿着他昔日承诺的一纸婚约,找上门来了。
无论是当年醉酒后的胡话还是对于好友长逝仅剩的一点情谊,周正德都必须应下这门婚事。
“遥遥啊,你一路从长陵至京城,想必也累了吧,先安排你歇息,可好?”
郦遥点点头,此事是她冒失上门,未经媒人长辈之名,于礼数确有不合。
若是周伯伯和伯母不喜欢她,或是那位周小公子已有心上之人,此桩婚事她便不强求。
周正德派了两个丫鬟将郦遥带去西厢房歇息。
见人走后,杨氏忍不住冷哼起来:
“自古婚事都是长辈先派媒人上门商谈,何曾有过自己拿着婚约上门讨的,真是笑话至极。”
周正德愁难:“她双亲皆亡,一时何来的长辈。”
杨氏哑言,不悦道:“不知礼数便是不知礼数,老爷您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将绪儿的婚事许出去了,可问过我同不同意,绪儿同不同意?现在倒好,放着国公府的千金不要,要那不知从哪个山窝里冒出来的穷瞎丫头给你当儿媳?!”
周正德脸色一僵,“你也算高门大户出身,说话怎这么难听?什么山窝里,长陵虽比不得京城,但也算不上穷乡僻壤好不好?”
杨氏睨了他一眼,应道:“是是是,长陵山清水秀,风景迤逦,这么好,老爷怎没在自己家乡娶个长陵女子为家,还要跑到京城来寻了我这么个恶毒长嘴的妇人?”
“你......我可没这样说。”周正德也是出身长陵,听到杨氏这样说,心里难免不舒服,可又知此事当时确欠考虑,一时也没别的话反驳,甩甩衣袖,离开了。
......
周伯伯从五城司出来的第三日,周夫人为他摆了一场家宴。郦遥待在自己的房间,因为眼疾的事情,不愿出去给人添麻烦。
外面通往各院的小路上格外热闹,身旁的下人跟她说,“是府中几位小姐和表小姐回来了。”
郦遥点点头,眼里有过一丝羡慕。
“今日老爷设宴请了几位关系较好的大人一起吃顿便饭,把膝下的小姐公子都一并召了回来。”
小丫鬟在她耳边道:“今日...小公子也会回来。”
府中人人皆知这个远道而来的女子与他们的小公子有婚约,自打她来府上后,小公子都不爱回府,不是歇在好友家就是宿在琉璃楼,鲜少回府。
两人更是一次面都没有碰过。
这门亲事如何议,她们都很好奇。
又闻今日小公子被老爷召回府,一时人人都想看看热闹。
郦遥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起身,去摸身边那根木杖。
其实郦遥知道周明绪为何整日不回府,尽管周伯伯一直安慰她,说此事不急,先安心住下。
可她哪里能住得安心。
她在府上听到了很多传言,有人说周公子不回家是因为不愿与她结亲,也有说因为他心悦国公府的千金,两人两情相悦。碍于此桩婚事是周伯伯亲口许下,故而不敢违背,只能眼不见为净,暂时避之。
如若周明绪不喜这门亲事,心里已经有了心上人,她是万不会挟亲相报,拆了一段姻缘。
“你能带我去前院么?”郦遥抬起水灵的眸子,眼中隐有哀求。
丫鬟摇摇头,“郦小姐,不是奴婢不想带你去,是今日老爷请的都是贵客,若是冲撞了哪位大人,恐担待不起......”
何止担待不起,那是要命的事。
郦遥垂头,没再说话。
“郦妹妹想去前院?当然可以,我带你去。”门口,一抹艳丽霓裳的少女进了门。
见丫鬟唤她二小姐,才知来人是周府二小姐,袁家瓷行的少夫人。
“二姐姐愿意带我去?”
郦遥抬头,只在府中下人嘴里听到过,说二小姐生得十分好看,喜欢艳丽衣裳,性格明媚又张扬。
周吉玉刚回府就听说了自己弟弟与此女的婚事,今儿特意来瞧瞧是何等模样,竟令父亲不介怀她是个瞎子,也要让人进门。
她踱步在郦遥周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最后定在那双水盈的杏眸上,疑惑道:
“相貌倒还过得去,可你是个瞎子,我就是带你去了,你也看不见我弟弟啊?”
郦遥没听出她话中嘲讽,与她认真解释着:
“二姐姐,我虽然看不见,但你告诉我方位,我可以寻到他的......”
“噗嗤。哦,抱歉啊。”周吉玉的笑声打断了郦遥。
郦遥抿嘴,微微垂头,没有说话了。
见她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周吉玉细眉一扬,眸间透出一丝高傲:
“家宴要开始了,你随不随我去?”
郦遥紧了紧手中拐杖,点点头。
身旁的小丫鬟想扶郦遥出门,周吉玉瞥了人一眼,小丫鬟便缩回手,不敢动了。
周吉玉扯着郦遥手中的拐杖,往门口走去。
郦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抓紧拐杖,几番想开口,都被前面那快速的步伐给打断,她只得努力又踉跄地跟上周吉玉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