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门楣上横扯着长长的白布，从东头拉到西头，灵堂正中，摆着苏伯柒的棺木。

东离站在棺侧，看着满屋子披麻戴孝的人，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我要说多少遍你们才肯信？”他摊开手，“苏伯柒肉身虽逝，可来日自有机缘重归圆满，往后只会比今生过得更好，你们实在不必这般伤心难过。”

话音落下，灵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跪在两侧的下人偷偷抬头瞅了一眼，又赶紧伏低下去。

苏不急的妻子往苏不弃媳妇身边挪了挪，压着声音说道：“老四亲眼见着父亲身死，怕是伤心过度，伤着神智了。”

“可不是么，”不弃媳妇低声应和，“自从他回来，一会儿说自己是神龙，一会儿说去过地府，哪个正常人能这样？我看呐，四弟不单是伤心，更是吓丢了魂，心神错乱了。”

两人自以为说得隐秘，却不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落进了东离耳中，他嘴角抽了抽，硬挺着没有发作。

棺木前方，苏母哭得浑身发抖，满脸是泪，一遍遍抚摸着冰凉的棺椁，悲痛难抑，又伏在棺上放声大哭。

“儿啊，你莫要再胡言了。”她哭了一阵，偏过头来看东离，声音断断续续，“你能活着回来，娘已经千恩万谢了！你爹……他命该如此，娘不怨天地，只盼上苍慈悲，往后莫再从我身边夺走谁了……”

话没说完，又趴在棺木上哭得直不起腰来。

惠太妃自始至终跪在另一侧，没出声，只望着那副棺材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东离急得抓耳挠腮，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不是，怎么就说不通呢？是本君没讲清楚，还是你们压根没听明白？”

苏不弃走上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他满眼泪光，声音却努力保持镇定：“不离，你别自责，这回敌众我寡，我们……都尽力了，看见你能平安回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东离被他箍在怀里，闷声问：“不弃，我问你，你身上的伤呢？”

苏不弃一愣，伤？

他记得昏迷前满身伤口深可见骨，可现在抬手一摸，皮肤光滑平整，连道疤都没留下。

难道真的是……不离治的？不离自称是神龙！

苏不弃猛地想起几年前，不离和苏伯柒去京都述职归途遇刺，是一只狼妖救了他们。王府那位王妃更是手段通天，瞬息间能将人移出几里地去……从不信鬼神虚妄的苏不弃，望着眼前一切，眼底头一次浮上一层迷惘。

东离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苏母身侧，双手将她扶起，苏母竟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

“您不必伤心。”东离看着她的眼睛，劝道，“用不了多久，您就会见到他，到时候，你们再也不分开。”

厅内又是一静。

惠太妃缓缓转过头来，盯着东离看了片刻，猛地站起，抬袖擦了擦眼角，怒斥道：“你这混小子！你爹尸骨未寒，现下又咒起你娘来了！”她别过脸，朝门外扬声道，“来人！把这神志不清的臭小子给我拖出去！”

门外几个下人闻声进来，才凑到东离身边，便被他恶狠狠的一记眼刀扫过来，吓得贴墙低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弃媳妇快步走到苏不弃身边，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还是请个大夫来给不离瞧瞧吧，别让战乱加丧父之痛，给他落下什么顽疾。”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除了不弃没人听见。

东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此刻他深深感到一种无奈。他退后两步，站到灵堂正中空地上，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人。

“罢了，看来本君的话，你们是无人肯信，既如此，本君只得显露真身，以证所言非虚了！”

说罢，东离周身立刻腾起一道极盛的金光，逼得满屋人齐齐抬袖遮眼。光芒散去后，一条巨龙盘踞在灵堂正中，龙首低垂，龙须几乎拂到苏母脚边。满屋死寂！

惠太妃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浑然不觉；几个胆小的丫鬟婆子直接吓得晕了过去；苏家三个儿媳妇个个瞪圆了眼，张大了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苏不弃脑海里轰然闪过战场上的画面：这条黑龙吞掉敌军首领，令敌人屈服，最后带着苏伯柒的尸身和自己离开墩州，回到苏家门前……

苏母方才只顾伤心哭泣，东离的话一句没听进去，也不曾留意方才的动静。此刻一抬头，眼前竟出现一条黑龙，她一度怀疑自己哭花了眼，揉了揉，定睛再看……确实是条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