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天明，雨势渐弱。

第一缕日光从云缝漏出，清凌凌地铺在青石板上。

章祐鹤拿干布擦拭被雨雪打湿的桌案边沿，慢条斯理地拾掇好考棚，吹亮火折子，点着暖炉烧水泡雀麦粥。

他瞧了眼棚外，地湿漉漉的，斜对面考棚有桌椅都吹榻了的，耳畔咳嗽声、哽咽声始终不断，想是有不少人染了风寒，遭了难。

有人不慎被雨水污了卷面，只得请考官换张卷子，哭嚎着奋笔疾书赶进度；还有人夜里睡得沉，一考篮的物件和卷子皆遭了殃，心态已甭，放声恸哭……

章祐鹤目光停了一瞬，分心关切了两息表弟的境况，心说表弟身子骨弱，万一伤寒高热……时也命也，他会考取会元代为争光的。

眼里遂不再有波澜，铺开卷子凝神答卷，心无旁骛。

贡院外，沈秀安派了小厮来守着，看阿晏和清哥儿会不会病得被抬出门。

反正一大早，抬了三四个了！

竹哥儿打听过来报，说有一个是起了热症，烧得神志不清了的；有两个是分得的考棚地势低，夜里被雨水灌满，考篮又搁地上，吃用卷子皆毁，悲恸之下竟心存死志被拦下后送出来的。

他们到的前脚据说还有个，都盖白帘子了！不知真假。

沈秀安听得心惊，霍然偏首，左右手猛地扣住铁川和叶襄的胳膊，“要、要不……你们去看看？”

“……”铁川默默拂开他的手，抱臂坐在马车车辕，留个背影。

叶襄想得不多，不知科考规矩，闻言正欲讨好处，换自己跑腿，不待开口，边听竹哥儿吓着似的，死死捆住他手臂，“不行不行，不许去！”

“公子啊，这可不比咱们从前漏夜翻墙教训人的事，就算被抓了，看在老爷和大小姐的份上，好歹有份薄面。贡院巡逻的人多，万一被捉个正着，连累姑爷和卓公子，他俩被赶出都算轻的，若主考官不满，冤他们作弊，革除功名可如何是好！”

叶襄眉心微拢，同他较劲，“什么话，我能被那些个花拳绣腿捉着？小竹哥儿，瞧好了吧。”

他抽回手臂就要走。

“等等——”沈秀安反悔，骤然扑过去，使他一脑门磕在輢??上，“咚”一声闷响，“！”

“你，你，你没事吧？”

叶襄没好气地摇头，松手露出被磕红的脑门，借机耍无赖要竹子帮他上药，为这事来回折腾使唤了竹哥儿数日。

眼下，沈秀安讪讪道：“那什么，不是信不过叶大侠的功夫，实在是事关重大，怎好拿阿晏和清哥儿的前程做赌？别去啦，别去啦，你都受伤了，改道去医馆拿点伤药。”

他在贡院广场离得最近的小摊坐下，忧心忡忡守了一日。

竹子笛子都来劝他，央他紧着自个身子，别是姑爷在里头好端端的，公子倒给累病冻伤了。

沈秀安也不想，奈何天老爷不给力，其后几日，足有五日的破风破雨，沈家小厮守着贡院，说日日都有被抬出考场的。

甚至说里头有俩倒霉鬼的考棚某天夜里还被砸了，衙役临时给那俩支起巨型伞盖，顶着四面漏风的天，仍考着呢。

沈秀安都要给他俩竖个大拇指，难得有除了阿晏和清哥儿以外，令他佩服的读书人，实在了不得。

要是那俩因此落榜，他都想学清哥儿扶贫寒书生了。

这九天八夜，里头的人熬着，外边的人也熬着。

沈秀安愁得嘴里起了燎泡，喝热粥都疼得眼泛泪花。

好在总算熬到头啦。

最后一日申时，沈秀安他们和卓二夫夫都在。

卓云清先出贡院，人瞧着虽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眉间带着倦色，但还支撑得住。他倚在吴澜之身上，朝众人略微一点头，先行上了马车边歇边候。

日头逐渐西斜，考生一拨接一拨涌出来，有的捶着腰与同窗对题，有的耷拉肩撇下家眷郁郁往外走，也有的面露喜色感觉良好……门口从喧嚷到寂静，考生眼看就要走光了。

沈秀安飞身爬上车顶，伸长脖子四处搜罗熟悉的身影，遍寻不着，心里的弦慢慢绷紧了。

他冲进吴家马车问清哥儿，“可有在里面见着阿晏？”

卓云清摇摇头，复又宽慰他，“你备的防雨油布足足的，狐裘炭火吃食都够，我都扛过了，表兄定然无虞，许是被旁的事绊住了。”

沈秀安且宽不了心，嘴角抿成一条线，撩起车帘子望眼欲穿。

倏忽传来笛子一声惊呼，“夫子！”

沈秀安三步并作两步窜下马车，匆匆迎上前，紧跟着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