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里新来了一位女先生，苏卿云。

是在花溪乡耍时，听花筱莲说庄子在招夫子，拎了只包袱，自个登门来应这桩差事的。

章祐鹤考校过她学问，能写会算，虽不过一介童生，才学却不差，且精通算学和奇技淫巧，倒很适合他们私塾的学生。

似小豆一般聪慧，似穗哥儿一般不愁金银者（多少沾着亲，沈秀安能供到底），毕竟在少数。

从童生到秀才是道坎，多数学生盼着考童生，谋个好前程，已足矣，对于这样的学生而言，多学点实实在在的学问，长点真本事，总归蛮好的事。

铁川暗中也查探过对方底细，家世清白，是隔壁镇上香烛铺的次女，为家中兄长嫂嫂不容，怕她争产争铺子，整日吵闹不休。

她不堪其扰，心一横，干脆拎起包袱出了门，自己讨生活。

穗哥儿和小豆几人回乡时，苏卿云已试授了两天课。

私塾学生们都沉浸在来了一个笑得很漂亮的女夫子的新鲜劲里，唯有小豆拉着小满，好几次趴在章祐鹤书房门口的墙根下偷瞧，被抓个正着就跑。

惹得章祐鹤云里雾里。

这日，又被沈秀安捉到，一手提溜一个，拉到自己院里，“老实交代，偷偷摸摸做什么呢？”

“赵小豆！”

“有！”

“领着满姐儿闹什么？觉着自己得了案首厉害坏了，瞧不上女先生的课啦？”

小豆一愣，猛地一拍脑门，“啊……没有没有，糟叻，苏夫子不会这样想吧？”

小满趴着沈秀安小腿，听到“啪”一声响，疑惑地转头看了看哥哥红红的额头，又转过去继续哼哧哼哧往菩萨哥哥身上攀。

沈秀安顺手把她抱上，朝小豆嘿嘿笑，“有哦，苏夫子昨儿夜里特意寻我，说你是童生，她也是童生，是不是教不了你了。”

小豆连连否认，“苏夫子很厉害！上的课很有趣，我，我也很喜欢新夫子哒！”

“那你做什么不好好听课？”

其实也不算，课是听了，就是自习课时常溜出去，还带着跟屁虫小满一起溜。

也不往外跑，就一门心思守在章夫子门口，这能不怪人多想嘛。

苏卿云倒没直言教不了这种话，仅仅委婉表示小豆聪慧，担心自己于科举一道难给他太多助益，怕耽误了他。

且每日晚膳后，都要与章祐鹤讨教学问，精进自身。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他当然要去盯着啦。

这不一盯就猜出事情的症结所在。

小豆挠挠头，犹犹豫豫，想问又不敢问，怕问出口得了确凿答案，便无转圜。

沈秀安“嘿”一声拧着他耳朵拎到身边，“啧，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婆婆妈妈。”

小满举手，“我叽道我叽道我叽道！”

她飞快瞥了眼小豆，凑到他颈侧说悄悄话，“菩萨哥哥，哥哥嗦夫指系不系要走啦？夫指要走，嗦衣有新夫指。”

沈秀安看向小豆，小豆撅起嘴，嘴上能挂两只油壶。

他好笑地捏起来，往左右晃了晃，“就因为这个？”

“嗯，六月下旬有科试，通过方能参加八月秋闱，夫子学籍不在咱们这，想必过几日就得启程了。”

“嗯啊，他得回盛京考。”

“夫子学问那般好，定然金榜题名，一路过殿试。”

沈秀安与有荣焉，“自然啦！”

小豆急了，“那他不就……不就回不了坪乡啦！”

沈秀安一怔，倒没想过这一层，只顾盘算着阿晏科考，他动身回京的日子也该近了，满心是回去同爹娘团圆的欢喜，冲淡了即将和阿晏短暂别离的滋味。

倒是忽略了孩子们心里的不舍。

他摸摸小豆的脸蛋，正想安慰，就听小孩低着头，尾音带上了哭腔，“菩萨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很快也要走了？”

菩萨哥哥是盛京来的贵哥儿嘛，自来到庄子就一直嚷着要回京的，而下夫子要走，却不见他急，赵小豆敏锐地察觉到——或许菩萨哥哥亦留不久了。

沈秀安不吭声，实在也是许多事不曾商定呢。

提前说了也是空欢喜。

“嗐呀，不说这个，年纪小小，心思怎好这样重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只管当下，你和穗哥儿争气，考中了童生，过两日给你们办流水席庆祝嘛！”

“来，童生老爷笑一个。”

小豆嘴角往上弯了弯，很快又掉落回……回了一半，被沈秀安两根手指抵住，“赵小豆，是不是对自己没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