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见的小石大夫回来了。

人瘦了一圈，满身风霜，累脱了相，身上的袍子略有些空荡，肤色又晒得深了好几个度……

沈秀安不是那等子爱压榨人的周扒皮黑心东家，看他一脸倦容，挺不落忍的。

石斛本人倒不觉得，累归累，但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眼神也比从前亮，比之两人初识那个文弱单薄、哭哭啼啼不顶事的小倌，已大不相同矣。

若无知情人言明，谁还能将他和杏奴想到一处。

章祐鹤哪能眼看心上人心疼旁人？偏酸劲上来了，亦不能发作，石大夫是替药铺在奔波，他拈酸吃醋显得多小家子气。

他唇角一勾，拿起罗帕替沈秀安净手，把石斛的功劳全推到工作和仁义上，沾不得丁点私人情谊，“石大夫仁厚，为百姓义诊，有求必应，对药铺药山尽心尽力，风雨无阻，事事亲力亲为……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石斛种药忙，实在令人敬佩。”

“只是石大夫偶尔也要为自己着想，若日日点灯熬油地耗着，以致体弱多病，如何能攒多钱娶亲生子呢？说来，不曾问过石大夫贵庚呢，会否冒犯？”

石斛木着脸看他，和他对视半晌。

章祐鹤吃味他分走了沈秀安的目光，石斛又何尝不酸他能同恩公心意相通呢。

他不知两人过往，只当自己才是与恩公认识在前的人，而下却只能巴巴看着他俩同进同出，那滋味，比喝了黄连还苦。

然恩公喜欢，他无话可说。

但他支持恩公的一切决定，却不代表怕了章祐鹤，尤其眼下面对对方明显不善的眼神和古怪的口吻。

石斛笑笑，“怎会冒犯呢，说来比章大哥还小两月，至于亲事嘛……”

他瞥了眼沈秀安，羞赧垂首，“我十分羡慕李大人跟沈夫人的感情，也想等得心爱的人相伴到老，并不想草率成婚。”

他冲章祐鹤挑衅一笑，我比你年轻，我还能等。

章祐鹤移开眼，以示轻蔑，“真是巧了，我也羡慕叔婶的感情呢。”

一个叔婶，一个李大人沈夫人，亲疏有别，高下立见。

沈秀安没察觉他俩间的暗流涌动，只觉得自己爹娘感情好，颇为认同，“是呢是呢，成亲非儿戏，千万不要像宝丰家里，结亲结成仇，一对怨偶生个傻儿子，害苦了杨小叔蹉跎半生。”

章祐鹤立时表立场、诉衷肠，“灵骁，我们不会的！纵弱水三千，我亦只取一瓢饮。”

沈秀安举了举皮鞭，“哼，谅你也不敢，我是娶的一方，要纳妾也只有看着我纳的份！”

“……”

章美人泫然欲泣，拉着沈秀安的衣袖晃，“可不可以不纳？”

沈秀安当即投降，“不纳不纳。”

石斛看着他俩间压根融不进第三人的黏糊氛围，自嘲地笑了笑，长吁一口气，转过身忙自己的。

沈秀安劝不动他少操劳，只好大手一挥要赏，被石斛拒绝，“恩公，你这三天两头的赏，再多银子也遭不住啊，我自小跟着师父学医，欢喜跟药材和病人打交道呢。”

他边说边使唤伙计搬一部分药材，头也不回道：“再说我就是大夫，身子骨好不好我能不清楚嘛，恩公，我好着呢！唔……是不是今儿见我，吓着你啦？真没事，可能这几日累了点，脸色就不大好看，回去补补觉就行。”

沈秀安继续掏银豆子，“给你就拿着，本公子差钱么，废话忒多。既然累就别忙活啦，不差这一时半刻，快跟我们回庄上！竹子，晚上给咱小石大夫办个接风宴，今儿开家里的酒，尝尝本公子的手艺！”

后院传来竹子欢喜又响亮的应答声。

酒厂的第一波新酒，两三日便被叶襄喝得差不多了，沈秀安只尝了个味，没什么问题就让人赶制梁老板他们的订单了。

六月他们在庄子制的那一批酒却仍未开封过。

沈秀安原想再藏一藏的，偏赖在庄子不肯走的奇怪剑客，四处踅摸他的酒，他可不想自己还没喝上，就被人翻出来偷喝光啦！

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决定先开两坛试试，正好也让大伙对比对比厂里的新酒，或可适当调整配方，适应更多人的口味。

集思广益，也能多出几款酒嘛。

到了庄子，田家兄弟今夜也在，刚从别处收药回来，运道倒好，沈秀安还打包了县城酒楼的卤牛肉、糟卤鸡和炖东坡肘子等招牌菜。

田二力不如他哥稳重，见好酒好菜便搓着手上前，“嘿！来得早不如赶得巧，大哥，今儿有口福啦！”

田大壮给他后脑勺直接来了一下，“少东家见笑，他这德行……”

“哈哈，无妨无妨，二力哥这脾性正对我胃口呢！”

“石斛，庄里来了客人，你还不认识罢，我给你介绍，这是……”

田家兄弟朴素，就是平头百姓的模样，不如叶襄一身高深莫测的气质，引得石斛频频望去打量，心说这也不像做生意的。

待沈秀安介绍他是江湖剑客，倒叫他吃了一惊，偷偷跟恩公咬耳朵，“怎，怎么还招惹了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