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沈氏药铺重开在即。
沈秀安视察过两家铺子,愁云惨淡,比那日当堂烧毁的药材还堵心。
药铺格局改了,匾额刷了新漆,伙计亦是新聘的,致力于给人焕然一新的观感。
然,试开张三天,踏进门的客寥寥无几,百姓最在意的、问询最多的仍是关于假药案。
县令虽已审明此事与沈家无关,仍不妨有人固执己见,觉官商勾结,拿无辜管事药农抵罪。
毕竟,“恶霸公子”名声在外,做出什么出格事都不稀奇的嘛。
街头巷尾,流言蜚语,如野草疯长。
招牌一朝被砸烂,再想立起来,实难如登天。
与此同时,县城铺子同条街及隔壁巷子,有两家被沈氏压了多年的药号,偏卡着他们开张的日子,设摊赠滋补药、减价让利,搞噱头招徕顾客。
是以,自家铺子门庭愈发冷清。
尚未开张,大家伙的心气都快散尽了。
本以为是场硬仗,哪晓得战场都不必上,便溃败如山。
“唉。”
沈秀安坐在私塾角落小杌子上,捧着下巴嘟起嘴,唉声叹气。
他不想去旁处耍乐,庄里铺子乌云压顶,比暴雨天还沉闷。
教人怪不落忍的,那他独自去吃酒快活多不义气啊。
昨儿去铺子,各个把他当救命稻草,眼巴巴地瞅着他想办法,给他瞅得心里发毛。
那他、他一时嘴快,不就夸下海口,打包票能解决此事嘛。
于是乎,今日一早便蹲守私塾——满庄子聪明脑瓜子最多的地方,想说集思广益,都给出出主意!
章祐鹤哑然失笑,半蹲在他面前,盛了碗石斛炖的药膳汤与他,温声道:“难得见灵骁这般烦闷的,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法子的。”
“挽回声誉不在一时,慢慢来,日久见人心,旁人总会看清灵骁哥儿有一副侠义心肠,铺子也总有起色之日。”
“不成,那时我都不在了!”
“我只管当下的生意!”
他一扬眉,朝学生们霸道吩咐:“你们今日的功课便是这个啦,一人起码交一个主意,谁的主意好,我赏颗银瓜子。”
有银钱驱使,学生们出点子可积极主动多了。
原就小豆几个挤眉弄眼开小差,打手势想替沈秀安排忧解难,而下满屋的学子皆交头接耳,把这当成了待解的策问一题。
“灵骁哥哥,降价卖嘛,便宜药谁不爱?”
“不成不成,现在人家都觉得铺子爱卖假药,便宜货不敢买怎么办?”
“那——让他们到后院看制药经过,随他们检查有没有假药。”
“药都做好啦!且他们看不懂掺没掺假,看了有什么用。”
“我,我说,承诺假一赔十!”
“当场赔,他们认不出,事后赔,若他们拿别的铺子买的假药充数呢?”
“……”
沈秀安起身,一手抓一个,把赵小豆和何晓咸提溜起抱怀里坐下,搓揉两人的小脸蛋,“这不行那不行,他们出的点子全被你俩否了,你们是有什么好主意啊?小神童?小神医?”
小豆和咸哥儿脸都被搓红了,讷讷道:“就是不行嘛……”
小神医知铺子生意不好有自家过错,又不好帮少东家挨个同人解释是他爷他爹的错,小脸绷得紧紧的,郑重其事道:“公、公子,咸哥儿好好读书,好好学医,长大了帮公子种药看诊……”
“现、现在也能去磨药粉的……我到铺子门口磨药去?对了,我还能试药,给人看药铺没有卖假药了!”
说罢眼神亮了亮,觉得实在是个好主意。
结果脑门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荒唐,是药三分毒,你一小破孩能乱吃嘛?想都别想!”
“小神童?你说说。”
小神童挠挠头,想到药汤的苦味就皱眉,到底谁爱买药材啊。
他抬头看看菩萨哥哥……
“哥哥是天上神仙变的,你能把药材变糖丸嘛?糖丸肯定好多人爱买!”
沈秀安嘴角抽抽,“适才还说你靠谱,反驳的话有理有据。怎么到你说了,尽出歪点子,你怎不让我关了药材铺改卖糖丸蜜饯呢?”
赵小豆眼乌亮乌亮的,卖糖丸好!
“……”
沈秀安朝章祐鹤摊手讨药膳,“小神童,糖丸没有,药膳汤倒剩半锅,你喝碗补补吧!”
石斛煮药膳汤有一手,要不当初在盛京繁华地,也不能搭上沈大公子。
寻常人炖的药膳汤,总免不了一股苦药味,药材和食材乱炖,苦腥酸涩五味杂糅,相互间争抢着要“暗害”人的舌头,也就富贵人家养身子爱吃,勉强比药好入口点。
石斛炖的药膳不同。
许是他足够了解药材的药性气味,又恰好善厨,几味药材和食材的配比总恰到好处,药有药香却不苦,肉有肉鲜而不腥臊,各安其位,谁也不抢谁风头。
尝一口,先是鲜,而后润,最后漫上来淡淡的药味,能一直暖到肚里。
赵小豆尝了两回,不爱喝药,却能将药膳汤当药吃,回家嚷着让张春分把风寒药煮进汤里喝。
沈秀安忆起前两日听的乐子就想笑,小破孩,鬼精鬼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