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正堂,日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屋内投下一片细碎的金光。
章祐鹤端坐于案前,肩背挺直,神色温和,不疾不徐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领着一群小儿摇头晃脑跟读。
时下夏税已过,大多人家已陆续将孩子送来。
算上小豆,佃农的孩子有五个,山下村的收了四个,邻村的送了两个,再有笛子和穗哥儿,正儿八经交束脩求学的,共一十三个。
年岁最小的,是六岁的赵小豆,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一。
另有半大小子抽空来认字的,章祐鹤没收束脩,便以米粮相抵。
而凤喜、翠喜干活更勤快了,天不亮便洗洗刷刷,待课室早读,沈秀安睡懒觉时,就能轮换着到西跨院旁听。
虎豹狼鹰四个皆不例外,总偷偷摸摸找借口离课室近一些,学生多,读书声朗朗,他们在角门也能偷学、哦不,旁听。
沈秀安照旧睡到日上三竿,随手披上外衫,迷迷瞪瞪推门而出。
正院里安安静静,他同沉默如金的守门神铁川大眼瞪小眼。
“……”
啊,都跑光了,几日下来,他还没习惯呢。
随即,翠喜急急忙忙端来朝食,伺候公子梳洗,嘴里念念有词,在默《三字经》呢。
沈秀安捂住耳朵,天塌了,混似和尚念经,他觉得自己俨然成了孙大圣,紧箍咒箍得他脑袋疼。
儿时读书都没这般遭罪的。
他咬牙切齿挥拳头,“再念,再在我跟前念,便不必学了!”
翠喜笑着收声认错,知公子脾性,并未多慌张。
“哎,不念了不念了,那公子一会还去吗?”
沈秀安给自己绑上玉石发饰,咬着张饼子,含混道:“去!”
何以解愁,唯美人尔。
他熟练地跑到西跨院,支起雕花木窗,倚在窗上,左手托腮,瞧着屋里雅正的美人夫子,听人清润的嗓音念书,如泉水击石。
屋里,章祐鹤翻着书册的手一顿。
这会子学生们正在练字,他状似不经意地起身,走至席间手把手指点。
其所站之处,恰有日光倾泻,似为他镀上一层朦胧金色。
章祐鹤略一倾身,撩过散乱的一侧鬓边碎发,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及雪白的脖颈。
沈秀安“咚”不小心撞上了窗棂。
“嗷嗷嗷,疼疼疼——”
霎时间,十几双眸子齐齐望向他。
“公子?”
“菩萨哥哥……”
沈秀安板起脸训,“好好练字,心无旁骛晓得伐,一点动静大惊小怪,将来上了考场怎么行?本公子是在训练你们。”
章祐鹤嘴角翘起一弯弧,以拳掩唇,正色道:“沈公子说的是,读书切忌分心,都专心点。”
“是,夫子。”
学生们又齐齐转回脑袋,专注练字。
章祐鹤抬眼望向窗外,眉心微微一挑,仿佛在问沈公子有何贵干。
沈公子没有贵干,继续趴在窗台上,光明正大欣赏美人夫子。
谁让章兄弟把自己身边的人都勾去了呢,他实在无趣得紧呐,除了看美人度日,还能如何耍乐?
章祐鹤见他目光毫不遮掩,大大方方,便也由着他瞧。
不过是,仪容举止多了两分慵懒,声音放得更软了,尾音又轻又长。
而沈秀安看着看着便走神了。
美人虽好看,听这一声声撞钟似的悠长的念书声,也催人入眠不是。
他跟着摇头晃脑两圈,又想困觉啦。
沈秀安长叹一息,决定溜出门醒醒神。
左看一眼双喜丫头,右看一眼虎豹兄弟,罢了罢了,终只招呼铁川跟上。
他满意地拍拍铁川邦硬的胸脯,“不错,铁川,你也觉得读书没劲透了是吧!”
“你说他们不无聊吗?”
“一听认字便跟勾魂似的,日日上这头来,连阿豹几个都这般!咱习武之人,不认字就不认呗。”
“哎,不过届时他们都认字了,独你一人目不识丁,你可别想不开啊……”
铁川木着脸跟在他身侧,听他一路碎碎念,再忍不住道:“公子,我识字。”
沈秀安顿了顿,识字啊。
他停下,命令铁川站定,抱胸将人又仔细打量了遍,“铁川——你不老实!”
沈秀安摸摸下巴,“武艺超群,又读过书,不像寻常农家子,怎会沦落奴籍?便是高门大户养的长随,既未必有这般身手,且哪会落到人牙子手上……”
“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铁川闻言睫毛颤动两下,不动声色答他,“公子买的奴隶。”
沈秀安搭上他肩,猛拍两下,“是本公子买的没错!”
“但我问的是从前,说嘛,你以前是不是江湖侠客?你跟了本公子,我绝不会泄露你的秘密给仇家的嘛,你老瞒我做什么?”
他凑近了,附耳过去,“你给我讲讲江湖的事呗?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啊,有武林大会吗,第一美人是谁啊?”
“对了对了,天下第一剑真的叫无眉子吗,怎么像个道士,他没有眉毛?”
“……不是。”
沈秀安以为有戏,再接再厉,“不是道士?还是不叫无眉子?”
铁川无奈道:“我非江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