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早稻入仓。
老黄牛撑了几日,到底没能熬过去。
衙门的人来验过死因,再上交牛皮、牛筋和牛角等物资予他们,用于制铠甲、弓弦等军需品,后经其允许便可自行处理剩下的牛。
至于怎么处理,冷卤、酱烧、炙烤、清炖,沈秀安自有盘算。
旁人如何置喙。
沈树根说不上话,牛没的那夜一直陪着,在牲口棚坐到天亮,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全牛宴当天,乐呵呵招呼人呢。
还让王希和沈穗儿一块帮着拾掇。
肖婆子那几人阴奉阳违惯了,沈秀安不爱她们插手,偷吃也罢了,就怕黑心下巴豆。
好不易整点热闹事,没得为几个狗奴才扫兴的。
肖婆子和其余丫鬟小厮躲在下房乐得不做活,只三丫眼馋牛肉,有事没事寻借口往前院巴巴看两眼,竟还想威胁凤喜替她藏肉吃,想的挺美,可凤喜却不再是好拿捏的。
她将这话学给沈秀安,他都不稀得搭理,跌份。
沈秀安忙着跟厨娘交代事呢。
梅夫郎不曾治过牛肉,接不下今儿的宴,他是从县城聘的庖厨,试过菜,尚可,但不够教他放心。
全牛宴嘛,既为宴,当有客。
他得宴请自己在坪乡,不、石栗县,唯一的好兄弟,章祐鹤。
切切不能出岔子。
是呢,多巧的事。昨日衙役上门,竟又遇上了漂亮郎君,可巧他在山下村,还在沈秀安差点跟衙役杠上时出面说和了。
杠上的缘故嘛……嗐,还不是他原想留下牛筋做弓弦,险些真吃上官司,他又不懂,衙役也不肯好好说道,见他不塞银子讨不得好,便事事喝斥。
多亏章兄弟替他找回场子,有理有据,说得人面皮都掉地上啦。
最后好声好气同他道歉告饶,那他不得好生谢谢章兄弟啊,当即邀他赴宴。
自然,两个人难免冷清,赵大兴一家,凤喜笛子铁川他们,到时也都上桌,都自己人,今日便不分主仆啦。
嗯……老头忙前忙后认错态度凑合,他儿夫郎和孙哥儿也算上吧。
沈树根虽不知自己认了什么错,但现下难得和睦,心中一热,便将宰牛的哀痛抛之脑后了。
他拿汗巾擦把脸,喊上身后佃农们,一道去见沈秀安。
前头寄去盛京的信有回音了,东家娘子认下五五分的租子,更偷偷夸说哥儿这事办得不错,教沈树根暂别提,省得安哥儿太得意。
佃户们得了确切的消息,落了新的契书,心底对菩萨公子谢了又谢不够,知他馋全牛宴,庄上奴婢又不得用,这不,家里的活都不顾,领着媳妇夫郎自发来帮忙了。
不止人到了,还各个拎一篮子菜蔬鸡蛋,殷勤备至,央了赵大兴打头阵,就怕主家赶人。
沈秀安听他们来干活,乐了,“你们不是舍不得吃牛么?”
“旁人吃不得,菩萨公子吃得。”
“是呢是呢,老黄牛能被菩萨公子惦记上,是它的造化,兴许菩萨吃高兴了,点化一二,它能往天上寻机缘呢。”
沈秀安嘴角抽抽,憋了半天,蹦不出一字半句。
服了,真把他当菩萨托生的啊?
哎,管他的,爱干活他哪有不欢迎的,适才凤喜几个忙得急头白脸,还嚷嚷笛子又咳了呢,正好换他去歇着。
“来就来吧……铁川,院里再加一张圆桌!”
“老头,你给安排活干,一会叫他们都在这吃了。还有……”
沈秀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嘿嘿,记得如实写信告诉我爹娘哈,我跟佃农们处得可好啦!是不是啊?”
“是哩!俺们以后唯小公子马首什么前瞻。”
“对对,哈哈。”
*
章祐鹤从山下村来,离得近,早早到了。
笛子闲着,引他入前院。
只见院中间摆了三张桌子,空地上支了好几口锅子炉子,屠户剖肉分骨,四壮汉打下手,粗使婆子领佃户媳妇们择菜搓洗内脏,凤喜翠喜跟着厨娘做精细活。
佃户们被媳妇夫郎嫌粗手粗脚,打发去劈柴挑水、洒扫屋子了。
铁川闷不吭声,带着小豆小满和沈穗儿在剥蒜,画风稍显滑稽。
大家伙齐心,有条不紊地忙乎。
稀罕的是,沈秀安竟没当甩手掌柜,而是卷着袖子站厨娘边上。
章祐鹤细细思量,便猜到县里厨娘不常治牛肉,盛京来的哥儿却遍尝牛肉菜式,不放心厨娘的手艺呢。
那头沈秀安注意到他来了,冲他咧嘴笑,“章兄弟,快来!到的这般早,你是不是也被馋虫叫醒了?”
章祐鹤莞尔,“所以,灵骁晨间是被肚里馋虫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