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诺开始着手打开剩余的茧。
没了陈叶的干扰,温诺的速度开始变快。
但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因为她看见的并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地的碎骨。
没错,碎骨。
生命早已消逝不知多久,久到皮肉在太空中分解,再也支撑不住骨头的重量。
于是骨头从管道和锁链中脱困而出,洒落一地。
温诺不知道陈叶是否清楚茧内的情况。
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自己一定会问起这个问题,温诺想。
S001的震撼并不比温诺小。
他久久凝视着,地上那堆碎骨,以至于温诺已经抬脚前往下一个茧,他依旧停留在原地。
剩下一共8个茧,至少有5个里面都已经没有生命的痕迹了。
尸体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腐烂,暗示着他们在漫长的囚禁的岁月中早已悄无声息地失去了性命。
按照顺序,温诺在名为S005的茧打开时,发现了其中昏迷的女孩。
女孩的状态比S001更差,面目苍白、失血,肢体异常纤瘦,皮包骨,血管发青。
无论温诺怎么唤醒她,对方都无动于衷。
无奈下,温诺只好先行给她带上监锁,又从面板中兑换了强效救急的营养液,注入她的体内,希望她能够恢复清醒。
接下来的两个茧依旧是尸体的存储箱,直到打开第七个茧,如果算上S001的话应该是第八个茧,温诺才终于又看见了活人。
那是另一个金色头发的男性被关在里面。
头发的颜色相较于S001更深,他的皮肤也呈现出小麦色,紧实的肌肉附着在皮下,像是一只雄壮矫健的金牛。
相对于其他人来说,S008的状态显然要好多了。
只是面对温诺时表现出了非常大的敌意,身上的锁链及导管被他挣扎的动作,震得框框作响。
鲜血在挣扎的过程中不断涌出,但没有阻止他的行为,反倒让其更为狂躁。
温诺问了他几个问题,譬如他姓名年龄之类的,但回答温诺的只有愤怒的怒吼和咒骂。
于是温诺毫不犹豫的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终于,S008冷静了下来,悠悠昏睡过去。
现场惨烈的情况让两人唏嘘。
这比开盲盒开出罪大恶极的囚犯更让温诺感到难以置信。
有一瞬间她似乎宁愿面对目无法纪、作乱不安到让他头疼的法外狂徒,也不愿面对如此让人难以接受的景象。
前几个茧的内部情况,让温诺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就是被关在茧中之人。他们都非常的年轻,年轻到几乎没有时间达成,让整个联邦都无比重视和警惕的犯罪。
无论是S001也好,还是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孩,亦或是一直愤怒无比的S008,他们似乎和温诺同龄,或者是差不了几岁。
这很难不让温诺延伸猜想,被关在这些茧里的人究竟是正当抓捕、经历过一系列司法途径进来的罪犯,还是某种不可告人科学实验衍生出的秘密。
S001,在温诺问起进入茧之前的生活和记忆时,他几乎保持了全然的缄默。
这让温诺不得不怀疑,是否对方究竟有进入茧之前,亦或是进入阿撒托斯之前的生活。
毕竟就连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温诺身后的行动,都像是一种未经社会化的本能屈从。
于是,当温诺站在最后一个茧面前时,她无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种类似于近乡情切式的惶恐。
她恐于自己可能会再一次亲手开启一场悲剧。
但另一方面,深入内心蓬勃的、无可抑制的探索欲正在驱使着她,温诺知道自己一定会打开这个茧。
幸运的是,当缝隙如藤蔓般攀爬涌出,这一次没有尸臭从缝隙中飘散而出。
但紧接着溢出的,是一声可以称得上是年迈释怀的叹息。
温诺在里面看见了一个老妇人。
相对于S001在茧中的束缚压迫,老妇人的形象可以称得上是得体。
她盘坐在地上,手腕上的锁链归顺地躺在她的脚边。
如果不是在茧中看到她,温诺一定会以为这只是个安享晚年的老奶奶。
她的表情太过于平静,以至于微诺深处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早就知道她会来打开这个茧。
但事实是,在S009看向温诺时,她笑的和蔼,衣衫整洁,面色柔和,周身仿佛散发着莹莹暖意。
这分明是阿撒托斯深处全然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像是坏掉的黑白投影仪的中心意外投出了一抹暖色。
“你不用劝我,年轻人。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当时的决定。”
她说,缓缓而谈。
“我如今的答案,是我依旧不会告诉联邦,伊利亚的尸体埋藏在了哪里。”
伊利亚的尸体究竟埋藏在了哪里?
这或许是联邦安稳发展这么多年以来,让全星际人民都难以忘记的、抓心挠肝想要知道答案的未解之谜。
哪怕温诺是莫名闯入这个时代没有多久新人,都对这个事件有所耳闻。
伊利亚是上一任联邦理事会会长的儿子,他卓越、优秀,年仅20时,便已经跟随父亲的脚步踏入政坛。
在随后的将近20年时间中,他的功绩被普罗大众所称赞,所有人都认为他即将是政坛另一个新星,将和他的父亲一样,在联邦政史上留下丰功伟绩的一笔。
可就在他即将步入不惑那年,惊悚的消息传来,年仅39岁的伊利亚被人谋杀了,尸体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知道伊利亚身居高位,他身边的保镖,应对危险事件的应急预案,以及他自身的精神力,都不容小觑。
想要谋杀他,难于登天。
可偏偏他死了,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在案发现场。
在巨大的压力和关注下,警方联合军部抓捕了犯人。
犯人的形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那是一个七十多岁、微驮着背,头发灰白苍老的老年人。
当初警方依据星网上留下的踪迹以及监控查找到犯人的住所,看到她时,没有人相信眼前毫无威慑的老奶奶就是杀害了伊利亚的凶手。
但杨彩莲对此供认不讳。
她直白的承认,伊利亚侵犯谋害了她的女儿,所以她一定要将他杀死。
并且熬过了重重的审判,她依旧不愿意说出伊利亚尸身的下落。
真凶的水落石出震惊了所有人,整个联邦都为之震颤。
如果不是杨彩莲将凌虐伊利亚的鞭尸视频上传到星网上,或许,会有不少人愿意为她求情,请求法院轻判。
但她自己堵死了所有退路。
“我60岁的时候,还在政府大楼的角下,做着清理垃圾的分类工作。没有人能想象到我会在68岁的时候觉醒精神力,在73岁的时候完成对伊利亚的复仇。”
杨彩莲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孩子,这一切都源于我内心深处沉重的恨意。
“被关在阿撒托斯的这近20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深刻地重新审视我当时的决定,审视伊利亚侵犯我女儿的惨痛记忆,审视我杀死他时,那一瞬间大仇得报的、复仇的畅快,审视接下来近20年每日的空虚。
“然后在今天我依旧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后悔当年的决定。我也依旧,不愿意配合联邦,进行有关于精神力的研究。”
“所以,就让这座茧,成为我的坟墓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