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转弯的一户小院，墙根那棵曾被烈火烧得焦黑的老树，古木逢春发。

春风扫过，焦裂的树皮里顶出点点绿芽，夏风一吹铺就满院浓荫，秋深时金叶簌簌落进空缸里，冬雪压得秃枝桠斜斜垂，在墙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早年有人住时，树下的大水缸总盛满清泉水，缸身被主人家擦得发亮，连水纹都映着碧绿树影。

火灾后水缸空了，积满枯叶和尘土，缸壁爬满碧幽幽的苔痕，只有头顶的老树，春去秋来相伴。

云折桂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隔着衣料抚在胸膛前，喉间犹是哽咽，目光阴沉，脸颊掠过一丝抽动。她感觉胸膛在痛，心在痛，乃至全身都痛。

秋风吹得寒毛直立，透过皮肤渗进骨子里。

微生月疑惑于她的反应，没有出声询问，只是以一双温柔漆眸停注在她脸上，似轻抚，似无声安慰。

云折桂深吸一口气，紧闭上秋水瞳，两行清泪溢出眼眶，滑落脸颊。

再睁眼时，一双水眸被泪水浸得透亮，那如湖水的眼眸满是哀伤。

她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肺腑里如烈火焚烧，烧得她五脏六腑痛不欲生。

半晌她才至怀里抬出一张纸来，那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放着，预示着持有者对它的重视。

她踌躇半天，那纸被她捏出了褶皱，才将手中的纸交给微生月。

微生月狐疑接过纸来，摊开，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

秋风掠过纸面，卷走那纸上残留的墨香，飘向远方，连带还有纸上的惊天秘密！

十三年前元府灭门案，是霄城人夜半酒醒后，绝不敢轻易提起的惨绝人寰故事。

那一日恰逢是元老爷六十大寿，朱漆大门在三天前就张灯结彩挂起红绸，连门环上的铜饰都被下人仔细擦得锃亮。

府里下了庚帖请遍城中乡绅名门，又花重金从临城请来了最有名的“玉春班”，戏台子搭在正院的海棠树下，连台要唱三天三夜的“满堂福”，整座府邸都飘着下人提前熏好的沉水香。

没人知道，那伙匪徒早就埋伏在三十里外的山路上，截住了路过的戏班子，二十余口人全被沉进了山涧，手段残忍。

他们剥下戏服改了扮相，混着送戏箱的杂役队伍，大摇大摆进了元府的朱门。

入府后他们没急着动手，而是趁着后厨备宴的忙乱间隙，悄无声息抹杀掌勺的六个厨师，把尸体塞进了堆着柴禾的暗窖里，他们则系上围裙又以面覆巾，站在了烟火缭绕的灶台前。

他们早有准备，把所有的菜式都做得偏咸口，那道寿宴上人人必尝的八宝福禄鸭更是下了狠手——鸭腹里填的糯米、香菇、火腿丁全用重盐和浓香料腌透，咸得人舌根发紧。最后端上桌的翡翠白玉汤羹，看似清润鲜亮，实则是下足了蒙汗药。

这是他们提前算好的毒计，待宾客吃了重咸的八宝福禄鸭，必然要大口喝那道清爽的翡翠白玉汤羹，连府里分食福禄鸭讨吉利的管事嬷嬷仆役丫鬟，也必定要就着汤水压下嘴里的咸味。

与此同时，早有匪徒绕到后院，把府里几口大水缸里的水全舀得干干净净，连井沿的吊桶都被砍断丢进了井里。

等蒙汗药的药力顺着血脉漫遍全身，元府上下百余口人，连廊下值守的护院都软着身子瘫倒昏睡在地上。

匪徒们没留半分余地，先开了库房搬金银，又拿了田产地契铺面账本，将所见之物犹如蝗虫过境般收刮了个干净。

又把元府名下掌握霄城命脉的布庄、酒楼、米铺、药铺、珠宝铺、码头一一标记在册，府里的现银金银首饰田契地契满满当当装了三四大车。

末了他们提着刀，在每一个昏迷的人身上都补了致命好几刀，从元老爷的寿席到后院仆役的下房，元府上下无一活口留下，皆被斩草除根。

最后匪徒一把火点在戏台的幔布上，火借风势，顺着木梁一路烧到了正堂的屋脊。

等他们清点人数准备撤离时，才猛发现寿宴上不见元老爷唯一的小少爷——那孩子先前吵着要出府买糖人，竟成了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