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的时候,陆元屏曾对着差点把他家门槛踩平的媒婆们嗤之以鼻。在他眼里,这些美貌村花,小家碧玉什么的哪里配得上他。
待他中了秀才,再冲一冲举人,那个时候,乡绅家的女儿都不一定够格入他陆家门,怎么也得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里的那些才貌兼备的官家少女,才有资格跟他谈婚论嫁。
可如今,从他过童试到现在,时光已走过了整整十四个年头。他还是没有中秀才,也没有成婚。而以前那些他看不起的女子们,早对他不屑一顾。
这些年,他做错的实在太多。
错在不曾沉下心埋头做学问,白白蹉跎大好时光。错在心气过高胡言乱语,得罪了许多友人邻里。
错在不听县尊师长教诲,令他们失望至极。更错在不体恤父母弟妹,使他们生计艰难。
为了供养他这个读书人,弟弟们没有银子去书塾读书,妹妹们早早出嫁。因为他不愿意耕作,只想读书,父母累出一身病痛。
然而,幡然悔悟不能让陆元屏一朝夙愿得偿,他还是得脚踏实地读书,按部就班考试。
可这一次的府试,赌上了他所有的决心,和家里最后的积蓄,破釜沉舟之后的结果是,他又落选了。
陆元屏失魂落魄地从省城往家的方向走。
他已经身无分文了,只能用双腿走回去。但他走着走着,又迟疑了。
他没有脸再回去,一想到父母弟弟们期盼的眼神,心里就痛苦难堪。不知不觉中,陆元屏竟生出了轻生的念头。
他毕竟拿惯了笔杆子,让他回家后从此放下科举,像弟弟们一样,改拿起锄头农具,侍弄地里的庄稼,打草砍柴,这让他心生抵触。
从此之后,远离书中的黄金屋和颜如玉,剥离下读书人的面子,像普通村人一般生活,更令他痛不欲生。
难不成去镇上找个体面些的活计?可他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连那些店铺里的账房先生们,首要的一桩本事就是会打算盘,可他哪里知道算盘珠子怎么拨呢。
若是给人抄抄书,代写点书信对联之类的,又能赚几个铜板呢?
或者回了家,还是腆颜跟父母家人们说,自己要继续读书吗?陆元屏开不了这个口。
这一次的院试,耗掉了他最后一丝信心和侥幸。
陆元屏知道自己的心境垮了,此后若是不能重振旗鼓,必当一蹶不振,中试无望。再跟家人说读书二字,不过是一场可耻的逃避罢了。
他还没这么厚颜无耻。
左思右想,左右为难,一身落魄的陆元屏就遇到了茶婆婆。
当时的陆元屏一路沿着官道往家走,因为囊中空空,已经有两天三夜没有进食。他饿得厉害,早就没了力气,又拉不下脸来跟人乞讨,早已是头晕眼花,脚酸腿软,眼见要晕倒在地了。
茶婆婆在官道旁的一个草棚子里卖茶水点心。见陆元屏狼狈得跟叫花子一般经过,蓬头垢面的,而且走路摇摇晃晃,一副随时要倒在地上的样子,茶婆婆便好心叫他进来歇一歇。
天快要黑了,茶棚子里没人,陆元屏也实在撑不住了,就谢过善良的婆婆,走进里面坐下。
又因为捱不住腹内饥饿,见四周无人见到自己的窘迫模样,陆元屏终于肯放下读书人的矜持和尊严,吃了婆婆送来的水和一块点心。
然后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