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光收拾妥当后缓缓坐到了秦晏身旁。
偏远乡镇上的旅馆和城市当中的酒店还是有些区别的,白炽的灯光洒落在室内没有一丝温度,可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却是难得的亲密。
时光低着头,纤长的眉毛在眼下落下一层阴影,她想要开口却又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正踌躇间,面前递过来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她看了秦晏一眼,伸手缓缓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水滑过喉咙一路流进胃里,带来阵阵暖意,原本还僵硬冰冷的身体也慢慢柔软下来。
她双手虚虚环握着温暖的水杯,缓缓开口:“我本来的名字不叫时光,而是叫石余,我的家或者说那个所谓的家,也在这样一个山村里……”
而与此相应的,她的生活也仿佛身处在牢笼当中,爹不疼,娘不爱,从她有记忆以来她的父母对她就没有过好脸色,至于原因,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她占据了原本属于石家男孩的位置,所以她生来便是多余的。
从此这个名字就成了刻印在她灵魂深处最不愿提及的名字,讨厌吗?其实谈不上。这个名字是阿姨好心帮她换过的,比“招娣”这个粗俗直白到极致的名字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没有讨厌的理由。
比起讨厌她更多的是恐惧,只要提起这个名字她的脑海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她在村子里生活的记忆,她在那个家里忍受的折磨历历在目,那种绝望刻骨铭心,即使已经离开了很久,但每次只要一想起,她的灵魂仍是不由一颤,那种痛苦与恐惧已深入骨髓,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小时候的她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被动地忍受着那些谩骂、毒打还有折磨,在最难过的时候她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孩,这样她就不会遭受现在这一切了,她也可以像弟弟一样可以有香甜的饭吃,有崭新的衣服穿,有暖和的被子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不饱穿不暖,每天天不亮就要喂鸡喂鹅,准备一家的饭食,他们稍有不顺心就能随便挑个她的错处,在她身上狠狠发泄一顿,而她也只有天黑之后她才能在那间漆黑狭窄的杂物间里得到片刻安宁。
她从有记忆起,面对的就是那个比她还要高的灶台,烫伤的疤痕,殴打的青紫还有无休止的谩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村里让所有适龄的儿童到村里小学去上学时,她的生活才终于有了改变。
原本她的父母是并不想让她去的,但当听说只要送家里适龄的女孩去上学就可以得到五十块钱,而且不用交学费和各种费用时,他们心动了,于是刚刚六岁的她也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读书识字的机会。
学校里的老师都是从城里来的志愿者们,他们会给他们讲山外面的世界,她听的如痴如醉,心驰神往,她想看一看那个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的都市,看一看他们说的天上的飞机,地上的火车,还有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男女平等的世界……
她的渴望是那样浓烈,而唯一能让她有机会摆脱家里的折磨,离开大山见到那些仿佛梦境一般世界的途径只有读书。
所以她努力地学习,夜以继日,孜孜不倦地学□□天不负有心人,她的成绩始终保持在全年级第一的位置,从小学到初中她的位置从来没有动摇过。
初中毕业后家里人就开始给她相看人家,准备把她嫁出去,因为上过初中加上成绩又好,长相也是村里出了名的漂亮,所以她的父母挑挑拣拣,想要将她能以最好的价格卖出去。
她乞求过,反抗过,但她的挣扎在他们眼中根本无足轻重,甚至有些碍眼,于是他们将她狠狠打了一顿,好叫她老实一些。
就在她绝望时,县城的高中知道了她的成绩后,亲自到了家里和她的父母商量,因为她的成绩足够亮眼,所以她可以不用掏一分钱去上学,就当学校资助贫困学子了,万一能考出个县状元来,对他们学校也是个不错的宣传。
也许是觉得不花钱就能读个高中,到时候还能凭这个高中学历给她找个更好的人家嫁出去,而且三年时间也不算长,她的家人终于松了口,同意她去读高中。
而她也抓住了这个机会,更加拼命地读书,整整三年不敢有一刻松懈,而她的成绩也如同前九年一般,稳居年级第一,就连学校的老师都说她有希望冲击国内排名前几的大学,考出大山,成为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
她信心满满,充满斗志,她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这样有希望、有干劲过,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要高考,马上就可以走出大山,她就无比地期待,她仿佛已经看到美好的未来在向她招手,她所渴望的世界已经在她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可一切都在高考的前夕戛然而止。
她知道她的父母不是什么好人,可她没有想过他们会在她离梦想最近的这一刻给她当头一棒。
他们早已给她找好了人家,隔壁村养猪家的傻儿子。那一家人靠养猪发的家,是四里八村有名的富户,但他们家的儿子也是出了名的傻子,二十多岁的年纪智商却只有五六岁,说话都流口水。
他们家相中了她聪明又漂亮,所以给了她家二十万块钱,只待高考结束后就嫁过去,这对那个贫穷的家庭而言无疑是笔巨款,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她被他们关在家里,整整三天,直到高考结束。她哭过,求过,好话说尽,可终究没有动摇过他们冷硬的心肠,高考结束那天,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她看不见光明,看不见未来。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任凭他们摆布,所以她装作认命的样子,安静地顺从着他们,一点一点让他们放松了警惕,直到婚礼的前夜,他们也许是觉得她再没有什么挣扎的机会,将她从房间里放了出来,试了试明天要穿的新衣服。
看着那身潦草的红色嫁衣,她只觉得难看地刺眼,但她却又偏偏要装出一副满意至极的表情,表达了对这件衣服的喜爱,而他们也终于彻底放下戒心,吃过她下了药的饭后沉沉睡去,而她则趁他们熟睡之际偷走家里的现金,连夜朝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