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精辛格的笑容在昏暗的荧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他自称是“地下遗民”,世代居住在城市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废弃空间中,远离地上的纷争。他说他感受到了庄园方向那股“撕破天的黑暗”和“扎眼的白光”,循着能量残迹和“一点点特殊的臭味”(他指的是叶苍纪阴影之力残留的气息)找了过来。
许庄舟没有放松警惕,猩红的瞳孔冷冷地盯着辛格,体内残存的力量暗自凝聚。在这种境地下,任何突然出现的“善意”都值得怀疑。
辛格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也不在意,晃了晃手中的荧光菌:“别紧张,小家伙。老辛格对打打杀杀没兴趣,只对‘有价值’的东西感兴趣。”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许庄舟的戒指和昏迷的叶苍纪,“守望者和影兽同时出现,还搞得这么狼狈……嘿嘿,这本身就很‘有价值’。”
他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检查了一下叶苍纪的状况,啧啧两声:“影兽的本源都快烧干了,能撑到现在真是命大。”他又看向许庄舟,“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吸血鬼小子,骨头断了,力量枯竭,戒灵也在沉睡。”
许庄舟沉默着,没有否认。这个老地精眼光毒辣得惊人。
“地上现在是猎魔人的天下,到处搜捕‘异类’。”辛格站起身,拍了拍破旧的斗篷,“那些穿黑风衣的疯子,还有你们招惹的那些浑身冒黑烟的玩意儿,都在找你们。待在这里,迟早被堵住。”
“你有办法?”许庄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辛格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老辛格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得路。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猎魔人和那些黑烟怪都找不到。而且……”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那里说不定有能帮到你们的东西。”
“条件。”许庄舟直接问道。地下遗民从不做亏本买卖。
“聪明。”辛格赞赏地点点头,“两个条件。第一,告诉我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是关于那个‘大黑洞’和‘黑烟怪’头子的所有细节。这对我们地下遗民很重要。”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信息,就是生存的资本。”
“第二,”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们活下来,并且恢复了力量,欠老辛格一个人情。在必要的时候,在不违背你们那点可怜原则的前提下,帮我做一件事。”
许庄舟快速权衡着。信息可以给,但需要有所保留。一个人情的代价未知,但比起立刻死在这里,值得冒险。
“可以。”他沉声道,“但你要先救他。”他指向叶苍纪。
辛格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叶苍纪,又看了看许庄舟,嘿嘿一笑:“成交。”
老地精的行动力出乎意料的强。他吹了一声低沉的口哨,很快,几个更加矮小、同样披着破烂斗篷的地精从阴影中钻出,他们抬着一个简陋的、用废弃布料和金属条绑成的担架。
辛格指挥着地精们将叶苍纪小心地挪到担架上,然后对许庄舟示意:“跟上,吸血鬼小子,别掉队。”
地精们抬着担架,辛格举着荧光菌在前引路,许庄舟强撑着跟在后面。他们在这迷宫般的下水道系统中穿行,时而爬上锈蚀的梯子,时而钻过狭窄的管道,有时甚至需要蹚过齐腰深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
许庄舟的身体状况极差,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左臂的剧痛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紧紧跟着队伍,没有落下。
不知走了多久,辛格在一面布满粘稠苔藓、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的岩壁前停下。他伸出手,在几个特定的位置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岩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一股干燥、带着尘土和淡淡草药气息的空气从通道内涌出。
“欢迎来到‘鼹鼠窝’。”辛格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通道向下延伸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穹顶高悬,垂挂着一些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将整个空间照亮。溶洞内并非原始状态,而是被巧妙地改造过。岩壁上开凿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洞穴作为居所,之间有简陋的木梯和绳桥连接。中央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弱能量的奇异真菌和苔藓,甚至还有一条地下小溪潺潺流过。
许多地精,还有少数其他奇特的、许庄舟叫不出名字的地下种族,在这里生活、劳作,看到辛格带着陌生人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没有太多敌意。
这里俨然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下村落。
辛格直接将他们带到了溶洞边缘一个相对独立、干燥通风的洞穴里。里面已经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医生”的地精在等候,他们拿着各种奇怪的草药、矿石和散发着能量波动的器具。
“把他交给他们。”辛格对许庄舟说道,“地底的治疗方法跟你们地上不一样,但对付这种本源创伤,我们或许更在行。”
许庄舟看着地精医生们将叶苍纪安置在一个铺着干燥苔藓的石台上,开始检查、敷药、施展某种古老的巫术仪式,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叶苍纪得到了救治。
辛格指了指洞穴里另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你,坐下。你的伤也得处理。”
许庄舟没有逞强,依言坐下。一个地精医生走过来,检查了他软塌塌的左臂,用一种刺鼻的绿色药膏涂抹,然后用几块散发着寒气的黑色石头固定住。药膏带来一阵清凉,缓解了部分疼痛。另一个地精递给他一碗墨绿色的、味道古怪的汤汁,示意他喝下。
许庄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尽。汤汁入腹,一股温和却持续的能量扩散开来,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和血脉,虽然缓慢,但确实有效。
处理完伤势,辛格搬了个石墩坐在许庄舟对面,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烟斗点上,吸了一口,吐出辛辣的烟雾:“好了,吸血鬼小子,该履行你的承诺了。说说吧,上面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阿尔伯特,还有那个‘大黑洞’。”
许庄舟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庄园内发生的事情,阿尔伯特的背叛,被改写的封印核心,失控的虚无漩涡,两位族长的牺牲,猎魔人的介入,以及最后的大崩塌,选择性地、简略地告诉了辛格,隐去了一些关于“守望之戒”和血脉共鸣的核心细节。
辛格听得十分专注,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不时插嘴问一些细节,尤其是关于阿尔伯特的能力特点和那虚无漩涡的性质。
听完许庄舟的叙述,辛格沉默了许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虚无之噬’……没想到传说中的东西真的存在,还有疯子敢去碰它。”他喃喃自语,“阿尔伯特·卡斯坦因……这个名字我记下了。一个能玩弄纯血族长于股掌,还能撬动远古封印的叛徒吸血鬼……嘿嘿,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他看向许庄舟,眼神变得严肃:“小子,你们惹上的麻烦大了。猎魔人只是开胃菜,‘噬之后裔’和那个阿尔伯特才是正餐。他们搞出这么大动静,绝不仅仅是为了放个烟花。那个漩涡虽然被你们打断,但核心被动过,就像堤坝上开了个口子,迟早会彻底崩溃。”
“我知道。”许庄舟的声音低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情。父亲的牺牲,可能只是延缓,而非阻止。
“不过,你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辛格话锋一转,用烟斗指了指旁边仍在接受治疗的叶苍纪,“影兽和夜行者,远古的盟约……虽然老套,但有时候,老东西能派上大用场。”他又看向许庄舟的左臂,“你的戒指,需要时间和能量才能完全苏醒。在这里,你们至少是安全的。”
接下来的日子,许庄舟和叶苍纪就在这名为“鼹鼠窝”的地下村落里暂住下来。
叶苍纪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但在地精医生们奇特的草药和巫术治疗下,他流逝的生命本源被勉强稳住,气息不再继续衰弱,甚至偶尔手指会无意识地动弹一下。许庄舟则专注于恢复。地底提供的阴性能量环境和那些奇特的草药,虽然比不上新鲜血液和“守望之戒”的全盛力量,但也让他破碎的身体和沉寂的血脉得以缓慢修复。他的左臂在固定和药力作用下,开始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骨骼在愈合的迹象。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的洞穴里调息,偶尔会走到洞口,看着下方溶洞里忙碌而平静的地下遗民。这里与地上那个危机四伏、充满背叛和杀戮的世界截然不同,有一种原始的、与世无争的安宁。但这种安宁,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他和叶苍纪是幸存者,也是背负着未竟使命的逃亡者。外面的风暴并未停歇,他们必须尽快恢复力量,找到阿尔伯特,阻止“虚无之噬”的彻底降临。
一天,许庄舟正在尝试引导一丝“守望之戒”的力量温养经脉,忽然感觉到旁边洞穴里传来一阵微弱的能量波动。
他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石台上,叶苍纪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虚弱,但已经重新凝聚起焦点,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冷静。
他看到了站在洞口的许庄舟。
四目相对。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虚弱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