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经过炸山引流后，这一年的雨季过得格外平顺，人人得以安稳度日，不再害怕下雨，洪水有序流向了“龙湖”，逐渐蔚然成观。

丁天仇和韦又青走在湖水周围新建的长廊上，这是联盟军首领和伟岸军主帅关于宇宙未来形势、国家安全和三星策略的一次谈话。

长廊的木质栏杆被炸得只剩一半，周围山石更是断壁残桓，偶尔有奇形怪状的山体横穿出来，被雨露浸得墨黑，像怪物伸出了触角。

脚下是龙湖平静无波的水面，倒映着洪涝灾害后亟待重建的上万活动板房。

“这地方还得修缮一下，不能让石头自由滚落，”丁天仇抬头，看着那断掉的山寰，“找地震专家评判了吗？”

“找了，说一两年内不会再动，”韦又青道，“就是周围不能再住人家，也不能种田了。”

“干脆再砍几刀，把它先拆了，”丁天仇说，“不然我觉得白瞎这里的景色了，龙湖看着很美，等到固定下来后，周围可以建造度假村，开设旅游区。”

韦又青道：“丁总不愧是曾经的水星首富之子，很有经商头脑。”

丁天仇笑了：“不敢当，我就是随便给个建议。”

从天山往下望去，万家农舍，排布错落，灯火绵延不绝。这里虽不再像二十多年前那样被战火撕裂，可它终究是父亲与封腾冲拼死大战的地方。

那一役，丁一翼率20万A军与封腾冲四十万封家军对阵厮杀，最终封腾冲狼狈逃窜，丁一翼也战到最后，失去他所有的兄弟，以及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

当年的战乱纷飞，如今已被炊烟袅袅、百姓安乐所取代，丁天仇不由得心生欣慰。

“丁总对这个地方，应该感触很深吧。”韦又青开口说道，“这是双星战争里，水星一场以少胜多的漂亮战役。也正是在这里，封腾冲输掉了自己大半的身家。”

丁天仇听不出他这句语气平稳的话里，所蕴含着的情绪，是褒还是贬。

厄斯军人在他看来，一共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以娄威宏、灵榕为首的“坚决反A派”，一种是以张庭恩、杜宪桡为首的“温和反A派”，再就是模棱两可，“敢怒不敢言”派。

韦又青似乎哪种都不是。

一望无际的麦田，从湖岸两侧向前方铺就，像是一条缀满绿光的绸带。

“我很好奇，对你来说，封腾冲是个什么角色，”丁天仇道，“你可以大胆给我一些历史上没有的定论，我们只是闲聊天。”

韦又青嗤笑一声：“还得大着胆子才敢评判，这就是封腾冲害了我们的地方。”

“哦？”丁天仇停下脚步，大手抚过栏杆，静静地望着他。

“纵观叶桑王朝上千年历史，封腾冲所率领的军团，是厄斯有史以来实力最强的军团。人数最多，武器装备最先进，王朝中央既高度集权，叶桑又给了他最大的放权，他甚至手握一支最忠心、最坚不可摧的千万将士……做将军做到他那份儿上，已经是顶尖了。”

“然后，他挥兵去往水星，实施侵略。接着他打输了，我们变成了二等公民。”韦又青抚着栏杆上未干的水痕，目光落在湖面倒映的灯火上，声音比夜风还轻，“丁将军，如果你是我，你该怎么评价他？你能做到完全客观吗？”

“能。”丁天仇道，“他是军权主义败类，无耻的掠夺者和侵略者，是破坏水星百年安稳发展的刽子手，更有无数冤魂因他而丧生。要知道，双星在此之前维持了近亿万年的相安无事，我们原本没有机会在这里并肩聊天。”

韦又青沉默地看向湖面晃动的光影，没有什么表情：“你说的是实情，站在水星人的立场上，这些骂名他一点都不冤。但我们要讨论什么，然后呢？”

“你看这龙湖的水，若是没有炸山引流，此刻怕是早已漫过堤岸，冲垮了这些刚建好的屋舍。”丁天仇道，“你们用了一个多月，才让洪水有了归处，让人心有了安放。而我们用了二十年，才从那场双星之战里缓了过来，胜利对我们来说，才刚刚‘开始’，我们依然活在恐惧里，从某一天封腾冲从天而降。”

韦又青转过脸来，微微惊讶地望着丁天仇。

第一次有水星人告诉他，水星人在“恐惧”。

丁天仇的眼睛里，没有星际尘埃，像银河一样干净：“韦将军，水有归处，洪水也终将归于胡海，我们从哪里来，就会回哪里去。”

“什么时候？”韦又青声音甚至有些沙哑，“我这一辈人能看到吗？”

“能。”丁天仇点头，“只要像你一样的后起之秀越来越多，那一天很快就会来。”

韦又青脸上闪过一抹狐疑，拿不准丁天仇这番话是真是假，斟酌片刻后干脆问道：“丁总，您日理万机，肯定不会专程赶来就是为了看看龙湖是什么样子。我的前辈，项凌飞军长和我踢球时曾经提起过您，对您评价很高。您有什么指教，尽管直说。”

“我听说都擎苍让你离开这里，与他对调，去往阔叶驻军。”

“是的，”韦又青道，“我们三天后动身。”

“别走。”丁天仇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不要离开这里。”

“是去往阔叶，”韦又青道，“厄斯北部最大的工业生产基地，寸土寸金的大城市。”

“那有啥了？”丁天仇摇头，“阔叶没多好。”

“是的，多大的城市，也没有水星驻地繁华，您这首富之子不大看得上阔叶。”

丁天仇无奈地笑了笑：“阔叶经济水平怎么样，我当然知道，可你想一想，这么好的地方都擎苍为什么肯跟你换防，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啊！”

“我刚在这里拿下了军功，可能他眼馋，想到这里参与灾后重建，”韦又青说，“但不管他是什么意图，他是我上级，我只得服从命令。”

“你就说你对这里有感情呗，”丁天仇指着前面，“这龙湖都是因你而生！”

韦又青转脸静静地看着那龙湖，夜风掀起军装的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的面前渐渐浮现出一黑黑的人影，扎着漂亮的马尾。

“什么感情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韦又青的眼神有些哀伤，没有新晋军队掌权者的孤傲，倒显得有些沧桑，“我必须服从上级命令。”

丁天仇劝说无果，回到了军队。

“我就知道，”陆离道，“你这样没头没尾地劝说，他还以为你见不得他好。这天水除了洪水还有什么？阔叶可要发达得多。”

“我不能让他走，”丁天仇发愁道，“这地方实际暗含宝藏。”

“到底有什么啊？让你天天愁得睡不着觉，”陆离问，“自从上回听说都擎苍下了调令，你就寝食难安。”

丁天仇：“……石油。”

“……”陆离顿了顿，“司令大人知道吗？”

“我爹都知道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丁天仇说，“但是上面从没有对这个地方进行过集中采集和挖掘，可能司令想留给厄斯后人，不愿现在开采。何况还有群狼环伺。”

“嗯，火星这些年疯狂制造机器人，恐怕石油烧得差不多了。”陆离说。

“是的。我暗地里推测，王帅可能就是奔着石油来的，这东西海王星没有，但他以海王星领空归属地的问题与我军争执，然后来厄斯找茬，还要分当年讨伐叶桑、封腾冲的一大半军功，想来……”

“没错！这就更顺理成章了。”陆离重重地放下水杯，里面的水花霎时飞溅，“这王传宁家中城堡都特别富含高科技，我估摸着一个火星不够他烧的，可能要从别处找。靠！这么说都擎苍巴巴地跑到这受灾的地方，是要借着重建之便，给王传宁送石油！”

丁天仇心中安慰，不愧是我的副将，说一句他就能猜出全貌。

“你这么谈判太迂回了，而且韦又青和都擎苍差别很大吗？”陆离面露讥诮，目光沉静地扫过前方，天水的布防图，“这地方也许已经被盯上了，王传宁恐怕跟韦又青比跟都擎苍还要铁，他们任何人都可能出卖这里的石油。我建议你直接跟于总司令禀明情况，这里有我们来驻防。”

“然后把我们放到炭火上烤？”丁天仇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地方如果真想按住，谁也不给，只得天赐神军抄家伙才能护住。”

“耗子为了偷油可以跳上灯台，什么事都敢做!”陆离道，“你猜王传宁有没有类似神罚的武器？咱们在天水，可以为之拼命。天赐神军落到了于生澜身上，弄不好会问：灵榕给我不给，给我你们就把石油拿走。”

丁天仇忍不住笑了：“我弟没那么混球，龙龙说他改了，已经跟灵榕正式分手了。”

“呵，”陆离耸了耸肩，“你的弟弟我一个都不信。”

“那贝儿还是我弟呢，你忘了？”

陆离：“……”

他动了动嘴巴，竟无法反驳。

“我是这样想的，”丁天仇猜测道，“王传宁在韦又青面前肯定装成君子了，说不动你们的东西，不欺骗你们，我为了正义。所以韦又青在天水驻防的话，石油他偷不走。”

陆离迎上他的目光，喉结滚动，眉头紧皱，不再言语。

国会大厦军事会议室内，各个将领有序进行大小事务的军事汇报，都擎苍的提议令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了他。

“韦又青率伟岸军在天水抗洪有功，为休养生息，让他们的人歇一歇，我准备把又苦又难的事接过来，自己做，”都擎苍道，“我麾下107路军团进驻天水，负责灾后重建。”

他话音未落，陆离便已起身，厚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声响干脆，轰隆作响。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钉在都擎苍脸上。

“不用劳动都总了。天水炸山引流，是天赐神军之功，这灾后重建，谁也别跟我抢，我联盟军部队亲自去做。”

此话一出，像利剑出鞘，直接劈开了满室将军脸上的犹疑。

天水这穷地方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都擎苍和韦又青同时愣住，丁天仇坐在主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他太了解陆离了，这人看似冲动的表态，背后是早已在心底盘算过无数遍的决断，他料定了自己不愿陷入冲突当中去，所以干脆先斩后奏。

“丁总，你是联盟军的头儿，还是他是啊？”都新野问道。

丁天仇顺着陆离的话头，语气沉稳地补充道：“他就代表了我，我们想去重建家园。”

都擎苍的脸色黯了黯，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和推拒：“大可不必！这是厄斯人自己的事，你们做了龙湖出来，已经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这份情，我们记着，但重建……”

“都将军，”韦又青忽然开口，眼珠轻轻一转，唇边漾开一抹试探，“天水重建的确劳民伤财，丁总愿意率联盟军一力承担，我等感恩戴德，求之不得。另外，丁总有着家族渊源，擅于经商和改建，我相信天水很快就会经济利好，实现大开发。”

陆离和丁天仇缓缓将目光转向他，觉得这兵王可真跟狐狸一样狡猾。

都擎苍的脸色由白转红，竟要破防一般，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不行！绝对不行！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们去天水！说白了天水是厄斯人的，当然要厄斯人来管理和接收，你们去那算什么！”

“都将军，”陆离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辩驳，“我联盟军里有十万厄斯人。他们去天水，就是厄斯人在救厄斯人，这不违你的初衷。还是说……天水有别人在，还是有什么宝物啊？”

他的目光严厉与坚定，像一座厚重的山，逐渐压住了都擎苍所有可能的反对声。

于皓南左看右看，目光在丁天仇、陆离、韦又青与都擎苍之间流转，最终，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拍板：“同意丁天仇率联盟军，即刻前往天水，进行灾后重建。”

会议结束，丁天仇与陆离并肩走出会议室，沿着楼梯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