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乔励睁开眼睛时,李擒龙正抱着手臂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乔励一骨碌坐了起来,急忙用睡袋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你为什么在睡袋外面,”李擒龙问,“我不是让你钻进去吗?”
“我钻了,但有点儿挤,”乔励说,“半道我又出来了。”
李擒龙揉了揉蓬乱的头发,感觉有一点不好。他知道作为成年男子不能跟别的成年男子共处一室、睡一晚上,还特意叮嘱乔励钻进睡袋里,待在帐篷里面靠门的位置,和他形成“隔断”。
“对不起,我该忍一忍的。”乔励敏锐地捕捉到李擒龙那转瞬即逝的异样神情,想来对方是觉得这很不妥了。
“没必要道歉啊,反正都睡过了,”李擒龙大方地摆摆手,“咱们下山吧。”
这座野山位于首都六环之外,自然风光颇为不错。时值十二月,山间尽是枯败的枝桠,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脆裂的声响,地面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
李擒龙将帐篷收好放回行李包里,拒绝了乔励的帮忙,拎在一侧肩膀上,潇潇洒洒地往山下走。他对荒山野岭露宿一夜颇为习惯,乔励问他:“你以前也这样在山里过夜吗?”
李擒龙头也不回地应道:“早些年我弟喜欢在山里盘腿打坐,春天还种地、养花,跟他师父一块儿念经参禅。我跟瑜琪还有我艾爷爷跑山里来做对抗训练,经常在林子里凑合几宿,有时一个暑假或者一个寒假,都不出山。”
乔励点了点头,有些后悔以前被方匀和青羚困在赫特岛上,没往驻地周边山里跑一跑,兴许还能看到李擒龙。
“那你那位大哥,红头发的,”乔励试探地问,“没跟你一起吗?”
李擒龙摇了摇头:“他不耐寒也不耐热,有时也凑趣跟我们待在山里,但待个半天儿就走了,没法过夜。”
“他倒是很有几分王子做派,像个娇气的少爷,”乔励说,“你们家里人把他养得挺好。”
李擒龙像是因为他的话,短暂地陷入了沉思,接着扭过头看着他,打趣地说:“还恨他呢?小时候的事我以为你都忘了。”
“忘不了。”乔励侧过头,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
“他估计也忘不了你,你差点儿把他毒死,”李擒龙说,“回头看到他能躲就躲吧,没必要跟他起正面冲突。”
“我是得躲他,我怕他再开车撞我,”乔励说,“回头我还不能怎么着他,白白送死。”
“切,就跟你多好欺负似的。”李擒龙拍了一下又一下他的后脑勺,心情莫名想笑。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马上到了山脚下,李擒龙的手机接二连三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一看,又放回了兜里。
李明轩不停地找他,发短信外加打电话,问小黑把他送哪儿去了。
“到这里吃早餐怎么样?”乔励指着一家卖油条大果子豆腐脑的地方,里面食物鲜香四溢。
“行。”
李擒龙先进洗手间里去洗了把脸,出来时乔励已经把各种早餐餐点摆了一桌子,他瞅着李擒龙凝着水珠、湿漉漉的脸,坐在外面露天餐桌旁,跟刚露出头儿的朝霞似的,忙走进里面卫生间也洗了把脸,希望能营造出跟龙龙一样绝美的带水珠的容颜。
但李擒龙显然只对油炸大果子感兴趣,乔励坐回他身前时,他正用油条一头沾着豆腐脑,大口大口吃着,看到乔励把油条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放到豆浆里泡着,还另外加一勺糖,像吃甜点似的,感觉他很讲究,是个讲究人。
“你一会儿想去哪?”李擒龙很快把早餐吃完了三分之二,歪着头,看着斯文吃饭的乔励。
“没想好,我放假了,”乔励盯着他,半晌,目光落到他的兜,“你手机一直在响。”
“是振动,”李擒龙说,“不管他。”
“可你不能一直不管的,你得回家,”乔励说,“也不能一直住在学校里,马上就过年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我想拒绝一个人,我其实对其他人都挺狠的。”李擒龙忍不住开口问他,也真是没招了,他也知道他不能永远躲着李明轩。
在军校里碰到好兄弟忽然捧着花向他求爱,他都是一个窝心脚给对方踹翻的,时间长了,谁都不敢再用什么情啊爱啊的骚扰他。但他不能再去凶狠地伤害刚子哥了,那样有点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看我冒名顶替你男友行吗?”乔励放下了油条,挺了挺胸膛。
“你吃你的吧。”李擒龙忍不住笑。
是谁都不能是乔励,他也不想刚子在开车撞他。
吃完早饭,俩人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李擒龙还扛着行李包,问:“我给你送医院去?”
“我用得着送?”乔励笑了笑,“你是不是有事要去忙。”
“我起码得先把小黑这包送回去,免得他要在山里住没帐篷。”李擒龙暂时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那你要不嫌我烦的话……我可以一道去吗?”乔励问道,“你知道的,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家。”
“你这些年没去星洲岛吗?”李擒龙问,“或者赫特岛也行啊,我知道我太爷给你留了房子。”
“没去,”乔励说,“星洲岛我是回不去了,赫特岛……师父和夫人都不在了,回去只有伤心。”
他说到这里站住了,有些可怜地看着李擒龙。
他其实就是想找李擒龙玩儿。
以前每次学校放假,李擒龙刚走出校门,就会看见乔励的车停在那里,乔励本人也一脸期待地等在门口,这些,李擒龙心里都清楚。
“那行吧,”李擒龙看着他红红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带着他一起往家走,“不过你得在外面等着,别看到刚子又开始跟他互掐,我觉得闹心。”
“行。”乔励点头。
“我可能是被这种事弄得应激了,看到或听到就感觉烦,”李擒龙说,“甚至本来我觉得值得相处的人,因为对方的表白我都感到他坏掉了。”
“坏掉了。”乔励重复一遍。
“是的,好像变成一个只有恋爱、交往的愚蠢傻子,再聊不出别的新鲜玩意,”李擒龙语气逐渐严肃,“我瞬间就会下头,感觉他烂掉了。”
他用了一个更严重的词,“烂掉了”,用以警告乔励。
“我懂你的意思,你不用再强调了,”乔励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能你误会了,我是实在无聊才来找你的。我不喜欢跟Alpha相处,除工作以外,原因想必你懂。Omega我又怕对我有意思,毕竟我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人。而我同性别的人,讨论的东西也不过是Beta在这个社会被忽视等负能量的话题,我都不想与之深一步交流。所以我才爱找你——不过你要是觉得负担地话,我可以回到医院研究室。”
说完他快走几步,抬手拦在街旁,想先打车离开。
“哎,”李擒龙从背后追上他,不再顾忌地将行李包扔给了他,语气轻松起来,“那我就放心了。”
回到爷爷的家里,从跨院进到隔壁别墅,于生澜和李明轩都不在家。
李擒龙松了口气,快步上楼,将行李包放到于生澜的楼层,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椅子上,给李明轩回复消息。
“我从厄斯回来了,昨晚临时有事,没去爸爸和舅舅的生日宴。”
李明轩给他发了各种字数不少于800的小作文还有各种“承诺”,基本上围绕着道歉和解释,并保证再也不会对他有非分举动。
李擒龙粗略地看了看,仿佛李明轩坐在他对面跟他说这些话,他都能猜出李明轩的表情,忐忑和无助的,于是逐渐心软,给他回复了一条。
“以前的事都不提了,咱们还是亲兄弟。”
发完了以后,心情都轻松不少,他哼着歌去到浴室里洗澡,出来换了衣服,吹头发,想着一会儿带乔励去哪儿玩,要不要去星洲岛。乔励回山脚下去取车了,还没过来。
乔励提到星洲岛,说“回不去了”。他用了“回”这个字,说明在他心里,还是更认同海盗聚集地星洲岛才是他的家,他没忘记他小海盗的身份。
有我在,哪会回不去?
李擒龙想去跟索菲娅姨妈撒个娇,要她撤掉乔励的追捕令,那乔励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他脚步轻快地下了楼,走在二楼的楼梯上,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大厅里,他显然愣了愣,站住了。
“嗨,”李明轩转过身,朝他笑了笑,尴尬地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我没上楼,我一直站在这里。”
……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上一回,因为“偷看洗澡”的事,于生澜把他从楼上扔下去,在那以后,李明轩没再回过这个家。
他们兄弟三人心照不宣地保守了这个秘密,没让大人知道。
“噢。”李擒龙点了点头。
“我们出去聊聊好吗?对面我看新开了一家咖啡厅,”李明轩说,“你同意咱就去,不同意就不去。”
他这样进退有余的样子,反而显得李擒龙小气了。
“去就去。”
李擒龙与李明轩二人一起穿过马路,走向对面,那里新盖了一片商业区,沿街铺着平整的灰色步道砖,阳光透过冬日干枯的枝条,在地面投下一条又一条晃动的影子。
李擒龙看到地面两个并肩的影子,纳闷李明轩怎么忽然比他高那么多。虽然他是叶桑老贼,厄斯王族后人,武士出身的基因在那摆着,可也不是Alpha啊。他好不容易接受Alpha基本身高像是小黑,会比他高那么些,可厄斯武人怎么也这么高?
他扭过头看向李明轩时,李明轩连忙把脸转过去,目视前方,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家咖啡厅是半年前开业的,门脸刷着米白色的漆,风格简约又文艺,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旺盛的木棉花,推开门,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焦香咖啡气息。
李明轩熟门熟路找了靠窗的角落坐下,把手机递给了李擒龙:“你来点单,哥请你吃饭。”
“你经常来?”李擒龙接过他的手机,看了看菜单,顺手点了个饮料,还给了李明轩。
“我有时和爸爸约在这里,”李明轩说,“它家鸡腿饭不错,你尝尝吧。”
“这一年来……你也不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