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终,一年到了最冷的时节。厄斯首都宽迎市,长长的街道两边,枯树枝条随风摇摆,偶尔挂着几片顽固不掉的褐色残叶,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多数人都紧紧裹着厚重的冬衣,脚步匆匆。没走上几步,便迅速钻进了高楼大厦和百货商场里。
于生澜微微侧首,缓缓放下车窗,手指轻搭在车窗边缘,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车内。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一飘出窗外,便迅速消散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
他所乘坐的这辆黑色轿车,司机是项凌飞,正以一种平稳的速度,行驶在宽迎这座城市最为繁华热闹的街道上。
“大统领有令,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话说完,曾经无所不谈的兄弟俩,便都不说话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门窗上张贴着各式各样的红色窗花,有象征吉祥如意的,有寓意福气满满的,还有代表年年有余的鱼纹,每一种都饱含着对新一年的美好期许。
橱窗里陈列的商品琳琅满目,从时尚的服饰到高奢的首饰,从新派的家居用品到不断推陈出新的电子产品,应有尽有,彰显着宽迎这座城市人人奋进向上、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又一年繁荣景象。
车辆缓缓行驶至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轿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等待变灯的间隙,于生澜的目光不经意间被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32层宽泰大厦所吸引。大厦外墙上那块巨大的屏幕广告,原本一直是当红影视明星为奢侈品牌代言的专属阵地,而此刻,屏幕上播放的却是一位身着戎装的年轻身影——灵榕,厄斯军队的新星。
灵榕的那一头橘发如烈焰般鲜艳夺目,橘色金瞳微微一眨,闪烁着狡黠而聪颖的光芒,他的脸庞精致而立体,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甜美的弧度,他身姿挺拔,戎装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他修长而矫健的身形,每一处线条都充满了力量。
只见灵榕手持长鞭,在32层高楼大厦的荧光屏上或静或动,或立或坐,每一个军队指挥动作都充满了韵律与节奏。
“我是厄斯的希望。厄斯人永不日落!”
他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对着厄斯国旗敬礼,声音洪亮而有力。
“厄斯的土地,是用无数军烈的鲜血与汗水浇灌而成,厄斯的人民,从不惧外来压榨与剥削,历经风雨,淬炼意志!”
接着画面一转,从冰封的厄斯北境到炙热的天水南疆,从深邃的角码湾绿荫成片到浩瀚又神秘的宇宙星空,厄斯的旗帜由灵榕指引,所到之处,皆是厄军冲锋的方向,好似战争又起,战鼓雷鸣。
于生澜望着那不断闪动画面的巨大屏幕,灵榕的身姿不断变换,他的声音响彻四方,他作为新一届兵王,被抬到“厄斯的希望”这个层面上,周围路人越聚越多,都在驻足仰头观看,拿出手机不停拍摄。
“这样宣传,有多久了?”于生澜问。
“俩月了。”项凌飞的目光同样穿过车窗往外看,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灵榕。
山中只数月,世上已千年,灵榕摇身一变,竟从军队走出,变成了厄斯明星。
于生澜心里升起一抹不妙,生于水星总统世家,他太清楚这是在做什么,都奎深那边是出于什么心理,才把灵榕捧这么高。
“枪打出头鸟,都奎深这么做,难道是真的爱护他吗?”
于生澜话音未落,项凌飞便接话道:“做与不做,你们那位还是会痛下杀手,不如宣之于众,起码舆论对他是一种保护。”
自从上回于生澜忽然打电话让项凌飞赶到一个地方,接灵榕回去,他便很久没有说这么长的一段话给于生澜了。
“我们哪一位?”
于生澜是个直不笼统的人,竟要他说清楚。
“具体一点儿,哪一位?”
他偏过头看着项凌飞,二人说话都没有什么好气,不说话时,则暗潮涌动。
“我在开车。”项凌飞踩实了油门,偏过头,回避着他直射来的质询的目光。
过了半晌,他再也忍耐不住。
“生澜,灵榕是你什么人,是你寻找的小橘吗?”
“是。”于生澜早就等着他来问。
“你说他是你弟弟。”
“是,当年算作弟弟。”
“那现在呢?”
即便还在开车,项凌飞也不顾了,转过头直盯着他。
“不是了。”于生澜回答得很干脆。
项凌飞咬了咬牙,将车开得快了。
从山洞里接于生澜出来,辗转4个多小时的车程,于生澜推开门,下了车,仰头看着前方鳞次栉比的高高山脉,发现项凌飞带他去到了另一座山脚下。
“没必要,”于生澜说,“我在哪个山里都行。”
不过是找个地方看书、学习、备考,哪里安静就待在哪里。
项凌飞嘴角抽搐,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二人一同沿着山石梯往上攀爬,这里香火气息很重,远远地看到山顶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燃灯塔,据说有1400多年历史,名叫“三教庙”,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独特建筑。
石阶两侧挂满了红色的木制祈愿牌,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无数人在这里默默祈祷的心愿。
于生澜喜欢这样的地方,所以走得不快,目光偶尔会被那些祈愿牌上的字迹所吸引,大多是求平安、求健康、求姻缘、求事业的,甚至还有求小猫顺产、家宅平安的手写句子,各个愿望平凡而真挚。
他面上不禁浮起微笑,想到是小橘专程派人送他来的,心里涌上了丝丝甜意。
虽然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上回他跟着自己去到山洞里,也赖着不走睡在了茅草上,但该挑明的话,小橘不懂,他也没说一句。
既没到时间,也没有资本。
于生澜恍恍惚惚长到21岁,一念之差,踏出红尘,才明白爱人是要资本。
没钱没势不可怕,没车没房可以慢慢攒,而他和小橘之间不但前辈宿仇未歇、更有敌我之分。
他盲目说爱,说不出口,只能等待。
至于灵榕是怎么想的,说实话他只能猜,且猜不透,一断联又一个多月了,每次他拿起手机想联系灵榕,都会因为“没资本”而缓缓放下。
今天小橘派人来找,他一路出来心里都是荡漾着喜悦的,只是司机是项凌飞,他无意于表现出来。
项凌飞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想开口问,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明白小橘在于生澜心里不再是弟弟,这就表明了一切。
只是碍着曾经朋友的关系,那些难听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
走到前面时,他就抱着手臂默默地看,于生澜走在后面,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